挂断电话的瞬间，指尖像是卸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屏幕暗下去，映出少年一张惨白无神的脸，睫羽上未干的湿意被夜风一吹，凉得刺骨。

苏临安僵在路灯下蹲了很久，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杂乱的情绪，对池洵的后怕、对礼昭赖以崩塌的惶然，还有眼前缘拟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未知恐惧，死死缠裹着他，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他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试图求救。

方才那通电话里礼昭温柔的催促还残留在耳畔，可缘拟那句轻飘飘的质问，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硬生生戳破了他唯一的救赎泡影。

他不敢赌，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不敢再经历一次被落空、被抛下的绝望。

良久，苏临安缓缓站起身，单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垂在身侧的双手十指紧紧绞着，指节泛白，泛出毫无血色的青冷。他抬眼，怯生生望向不远处的行道树。

缘拟早已掐灭了烟，指尖没有半分烟火痕迹，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沉冷夜色。

见他终于起身，缘拟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转身，率先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被推开，微凉的夜风卷着车内清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依旧让苏临安浑身紧绷，每一寸神经都绷得快要断裂。

他像个被抽走所有主见、被迫驯服的猎物，沉默地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落锁的轻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晚风与路灯，也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可以反悔、可以逃离的可能。

狭小密闭的车厢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车载空调极低的送风声响。

缘拟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嗡鸣漫开，车身平稳滑出路边，汇入深夜空旷的车流之中。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火碎成一片片模糊的流光，掠过后视镜，也掠过苏临安死寂茫然的眼底。

他全程维持着僵硬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却丝毫没有安稳的意味，全身肌肉始终紧绷着，不敢靠向椅背，不敢放松分毫。

视线空洞地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黑柏油马路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细碎的恐惧、茫然、委屈交织缠绕，反复拉扯着他濒临破碎的情绪。

十分钟的车程，漫长得像熬了一整个昼夜。

压抑死寂的氛围裹着他，让他再也撑不住心底的沉默。

苏临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里残余的哽咽与干涩，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被风吹散的絮，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与不安，率先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你要带我去哪？”

缘拟目视前方，骨节分明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隐在车厢昏暗的光影里，辨不清喜怒。

他闻言，没有立刻转头，语调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平静得近乎残忍：

“带你回我家里休息。”

话音微顿，他终于侧过头，余光淡淡扫过身侧浑身紧绷、草木皆兵的少年，眸光沉沉，带着一眼看透所有处境的笃定，字字轻落，精准戳中苏临安所有的窘迫与无助：

“反正，你也回不了自己家，不是吗？”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苏临安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是啊，他无处可去。

偌大一座城市，深夜漫漫，万家灯火，竟没有一寸方寸，是属于他苏临安的容身之地。

苏临安鼻尖骤然一酸，有些气急了。

“那你为什么要管我？你不是让我滚吗，就不能让我离你越远越好？”

车内气氛本就凝滞压抑，苏临安带着委屈与愤懑的话音刚落，行驶中的轿车骤然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车身重重一顿，狠狠停在了夜色街道中央。

惯性让苏临安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几分，他下意识攥紧身侧扶手，心头倏然一紧，抬眼撞进缘拟骤然沉下来的眼眸里。

方才还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人，此刻眉眼间尽数覆上翻涌的戾气与压抑许久的愠怒，周身冷冽的气息骤然迫近，狭小的车厢内瞬间被紧绷的对峙感填满。

缘拟侧过身，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面色发白的少年，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低沉冷哑的嗓音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陡然炸开：

“我不管你？苏临安，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多管你的闲事？”

他指节因为攥紧方向盘而泛白，语气又气又闷，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字字都撞在人心尖上：“当初明明是你先靠近我，亲口说喜欢我，搅乱我所有心绪，把我耍得团团转的人是你，现在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来管你？当初让你滚，是我一时气急口不择言，你当真以为我心里甘愿？”

缘拟呼吸微沉，望着眼前满眼怯意、却又倔强质问自己的人，眼底戾气渐渐褪去，余下满是无可奈何的偏执与无奈，语气也随之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执拗：

“前几天我早就告诉你了，我长这么大，喜欢的就只有你一个，哪怕被你骗，被你讨厌，我还是喜欢你。”

“我是贱得慌，我就是还喜欢你。你说，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身一人流落街头，让别人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