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有太多幸福的家庭,每个小孩都跟洋娃娃似的,在父母或者老人家的陪伴下玩雪。眨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明媚的笑容比遥远的太阳还暖。
没意思。
夏长安移开眼,想找个长椅坐坐,可椅子都被雪打湿了,他兜了一大圈也没找到干净的。
看来今天是没有和大自然亲密接触的缘分了,夏长安转身朝附近的商场走去。
商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乍一走进去就微微发汗。夏长安进到和黎泊常去的甜品店,随便要了份套餐。
夏长安心想没什么是好好吃点解决不了的,总不能因为和家里吵架就不活了。
活了二十六年,夏长安已经足够了解自己,每次和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会心如死灰一段时间,但悲伤着愤怒着不解着,又慢慢想开,那点微薄的亲情开始死灰复燃。
循环往复,不长记性。
目前还在心如死灰的阶段,但没关系,他不想再去思考了,随便吧,就这样吧。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自己要强了大半辈子,自己孩子却当个甩手掌柜说放弃就放弃,夏长安自己也不一定能接受良好。
每个年代的情况都不一样,在他爸妈那个时候,能托举出一个博士生,出来后进高校算是非常好的人生规划。他们的观念更新并没有那么即时,自己应该开诚布公跟他们好好聊聊现在的情况。
现在读博不一定能进高校,进了高校也不一定就高枕无忧。
再说,他真的在学术上没什么天赋,硬着头皮读完硕已经要了他半条命。
夏长安觉得自己目前怨怼的心态可能源于大二时写书赚到钱了,之后没再花过家里的钱,俗称翅膀硬了。但那也是他自愿的,不管怎么说,家里也是实实在在供他到大学,吃的穿的,学的用的,没一样亏了他。
窗明几净,甜品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夏长安觉得耳熟,听了会才想起来,那是肖邦第一叙事曲。
那是他妈妈告诉他的。在多年前某个同样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们在商场遇到了演奏,妈妈紧绷的神情似有裂缝。她说:“我小时候听到这支曲子,还跟你外公外婆闹着要学钢琴。”
小夏长安问:“为什么不学呢?”
“没那个条件。”
在一个陌生的大城市扎根,他父母的前半辈子绝不轻松。
而且,那是自己妈妈啊,怎么可以吼她呢?
甜品店盘叉碰撞的清脆响声,顾客压低的交谈声,还有服务员游走在桌子间小皮鞋踩在地上的踢踏声,一切融合成完美的白噪音,让难过显得没那么难过。
夏长安数着日历,后天就是除夕,明天是妈妈的生日,今晚在北京时间十二点的时候给她发个祝福吧。
再找机会聊聊,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来日方长嘛。
小蛋糕见了底,黎泊还没得空,夏长安无聊地盯着表盘,等待黑夜的到来。
“你好,可以交换下IG吗?”一个女生握着手机用英文问。
夏长安愣住了,里加人太少,他来这以后很少碰到搭讪的了。突然面临这样的情况他有点不知所措,尴尬地摇手。
一般情况下如果是女生搭讪的话,他不会把事情做这么尴尬,但这次突然死机,和面前两个人干瞪眼。
“啊,那是有男朋友了吗?”对面女生像是缓解尴尬,笑了笑说。
夏长安呆呆地点了点头,女生一挑眉,大大方方离开了。
夏长安被自己的反应吓的差点咬了舌头,果然人不用母语的时候反应会慢半拍。
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
夏长安觉着脸上有点烫,打包了瓶奶酪就往家赶。
他到家一看手机,“男朋友”还是没回消息。
夏长安有点泄气,订了个北京时间十二点的闹钟,打开微博开始刷黎泊目前正在拍的那部电影的消息。
消息并不多,基本都是主演大粉的路透,只是偶尔能看到黎泊的身影。
可今天不一样,相关话题里都是黎泊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能看懂,但合在一起后夏长安就不明白了,他指尖颤抖,茫然地往上滑。
他看到了什么?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闹钟响起,夏长安克制着自己,大口喘着气,去微信里把编辑好的祝福发出。
回应他的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啪嗒——
什么东西破碎了。
但是还可以碎得更彻底一点。
夏长安拾起手机,调整了几次呼吸,又切回微博的界面。
他看清楚了。
夏长安像是被人一把揪住心脏,重重一扯,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
如果过去二十六年是一场梦的话。
如果来里加的这四个月是一场梦的话。
他希望自己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