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浮云离开了医馆后院，心中却远不如来时那般只有单纯的恼怒与不解。叶炜那句嘶哑却决绝的“绝不负她”，以及柳静海那深不见底的忧虑，都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没有立刻返回霸刀山庄，而是在广武城寻了处不起眼的客栈住下，需要时间理清思绪，也需要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做。

直接现身？以什么身份？霸刀二少爷？然后呢？是斥责叶炜，还是强行带走柳夕？柳静海显然试过更温和也更深沉的方式，结果也只是逼出了一句承诺，并未改变现状。柳浮云虽性情刚直，却并非鲁莽无脑之辈，他清楚，贸然行动很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本就微妙的局面推向更糟的境地。

他决定再观察几日，同时也想找个机会，单独会一会他。

机会在两天后的一个傍晚降临。

柳静海似乎有事不得不暂时离开雁门关，临行前又去医馆与蔓华、柳夕道别，眉宇间依旧带着些许化不开的凝重。柳浮云隐匿在远处，看着三弟离去的身影，知道暂时少了一层顾虑。

夜幕初垂，医馆前堂已经熄了灯火，后院也安静下来。柳浮云如同一只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医馆侧后方的阴影中。他看到柳夕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忙碌的身影，似乎在整理药材。而叶炜的房间则一片漆黑，廊下也空无一人。

正当柳浮云以为叶炜已经歇下时，后院角落里，靠近柴房的一小片空地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破空声，以及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柳浮云凝神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在那里。叶炜手中握着的还是日前那把未开刃的木剑。他正在练习最基本的剑招，动作缓慢得如同耄耋老人，每一个劈、刺、撩、格，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并且因为手臂的颤抖和下肢的虚浮而显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

他不是在练剑，他是在挣扎！是在用这具残破的身体，向命运，或许也是向他自己，发起一场注定徒劳却不肯放弃的冲锋！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单衣，紧紧贴在消瘦的背脊上，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被咬出了血痕，每一次发力，喉间都溢出极力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些基础动作，摔倒，再挣扎着爬起，木剑脱手，又艰难地捡回……

没有观众，没有鼓励，只有无边的夜色和冰冷的月光见证着这场无声的、近乎自虐的抗争。

柳浮云静静地看着，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上次看到更为强烈。他见过无数武者练功，刻苦的、玩命的都不少，但像叶炜这般，明明希望渺茫，明明痛苦不堪，却依然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甘与倔强，在黑暗中独自砥砺前行的，却是头一遭。

这不再是那个需要妹妹呵护的“病秧子”形象，这是一个在废墟中，试图用指甲抠出一点火星的、不肯低头的灵魂。

柳浮云握刀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他忽然有些明白，夕儿为何会对他情根深种。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怜悯和照顾，更是因为在他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那点东西——属于藏剑叶三少的骄傲，或者说，属于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与坚持。

就在这时，叶炜一个突刺动作，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木剑再次脱手飞出，他整个人也重重地向前扑倒，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次，他似乎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肩膀剧烈耸动，良久都没有爬起来。

阴影中的柳浮云，几乎要下意识迈出一步。

但最终，他忍住了。他看到叶炜的拳头，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在靠自己的力量对抗着剧痛与无力。

过了一会儿，叶炜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望着漫天疏星，胸口剧烈起伏。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沉郁的眼中，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的疲惫，和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麻木。

柳浮云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妹妹被拖累”而产生的芥蒂，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夹杂着些许敬佩与更多无奈的感慨。

“何必呢……”柳浮云在心中无声地叹息。武功废了便是废了，江湖之大，并非只有刀光剑影一条路。如此折磨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只是徒增痛苦，也让身边关心他的人更加心痛。

但他也知道，这种话，对叶炜这样的人来说，说了等于白说。那是他曾经的骄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岂是说放就能放的？

就在这时，柳夕房间的灯熄灭了。显然，她并未察觉后院角落里的动静。

叶炜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他挣扎着坐起身，朝着柳夕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空茫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担忧，是愧疚，也是一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躲闪。他扶着旁边的柴堆，极其缓慢地、咬着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悄无声息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