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华笑着接住儿子,抬头朝门外望去,果然,在不远处,薛浸岳那写满疲惫的高大身影正往这边走。
“玩疯了是吧?”蔓华轻轻点了点续缘的鼻尖,“瞧这一头汗。”她示意续缘,“自己去后院灶间找点心吃,刚蒸好的枣糕。”
续缘欢呼一声,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跑。
蔓华则准备等薛浸岳进来,好好跟他“商讨”一下,如何适度“管控”这一大一小两个“熊孩子”,免得他们把天捅个窟窿。
而一旁的薛燧峰,在把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拍了拍后,并没有立刻凑到蔓华这边,反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柳夕,然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个东西,递了过去。
“柳夕,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质机关云鹤①,做工算不上顶精致,但线条流畅,羽翼分明,打磨得十分光滑,可见制作之人的用心。
柳夕很显然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薛燧峰,脸上满是诧异:“哎?给我的?”
她完全没想到薛燧峰会突然送东西给她。自从叶炜情况稍微稳定后,她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照顾叶炜和帮忙打理医馆上,所以没在向上次来一样,跟着薛燧峰到处跑着玩。
“昂,”薛燧峰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少年人的坦率,“之前就看你……嗯,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没想到这次你来了,就天天闷在嫂子这医馆里,都不怎么跟我和续缘出去逛逛,我怕你总这么闷着,憋坏了。就找木匠师傅帮我设计了这个小玩意,给你解解闷。”
柳夕注意到,他说的是“找木匠师傅帮我设计了”,而不是直接找木匠做的。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猜测浮现,让她有些不敢置信:“你、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薛燧峰见她问起,立刻来了精神,带着点小得意,“做这个可费劲了!好几个连接点差点把我绕晕,还好有小续缘帮忙递东西,还有二哥……”他说着,朝刚进门的薛浸岳努努嘴,“二哥也被我拉来当苦力,帮忙打磨了好些零件呢!要不然,光靠我一个人,可做不出来这么复杂的机关小鹤。”他无视了薛浸岳投来的“我们那纯粹是被你硬拉去的苦力”的眼神,热情地拉着柳夕到一旁的桌边,“来来来,我告诉你怎么让它动起来哈,这里有个小机括,轻轻一拨,翅膀就能扇……”
薛浸岳看着自家弟弟那献宝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蔓华身边。
蔓华好笑地看着那两人像两只小动物一样,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研究新奇玩具,薛燧峰兴致勃勃地讲解,柳夕则好奇地摆弄着那只机关云鹤,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神情,甚至还隐隐有些小兴奋。
不得不说,看着柳夕这般模样,蔓华感觉自己心口因那对小情侣而积攒的郁气,都随之散去了一些。柳夕这段时间的情绪变化,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姑娘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叶炜身上,自身的喜怒哀乐仿佛都被压抑了。薛燧峰性格开朗,又带着续缘这个开心果,他们来找柳夕玩的时候,确实是难得能让她暂时抛开烦恼、真正开心一会儿的时间。因此,蔓华私下里也曾委婉地拜托过薛燧峰,若他得空,不妨多来医馆走动走动,陪柳夕说说话,散散心。她可不希望柳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为忧思过重,生生憋出个病号来。
“做这个东西,很麻烦吧?真是辛苦你们了。”蔓华转向薛浸岳,温声道。这个小机关,她之前就听薛燧峰和续缘念叨过,那些复杂的图纸和难搞的连接点,让几个大男人和小家伙叫苦不迭,没少在她和薛直耳边磨叨。
薛浸岳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微微颔首:“还好,能做出来,感觉也还不错。”他目光扫过正兴致勃勃给柳夕演示的薛燧峰,眼中带着兄长的包容。
蔓华笑了笑,正准备和薛浸岳再聊聊年节采买和军中安排的事,一道略显低沉、带着明显疑虑和不悦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前堂这片刻的欢乐气氛。
“柳夕,你这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炜不知何时站在了通往后院的门口。他穿着单薄的衣衫,身形依旧清瘦,脸色在冬日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的目光,正落在柳夕手中那只精巧的机关云鹤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与柳夕靠得极近、正低头耐心讲解的薛燧峰身上。叶炜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复杂,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柳夕闻声抬头,看到叶炜,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机关云鹤放下,并开口解释:“阿炜,其实我们……”
“哎?你这语气有点不对啊!”薛燧峰却突然打断了柳夕的话。他直起身,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向叶炜,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戏谑和挑衅的神情,“人家柳夕妹子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再说了,我送个小玩意儿给朋友解闷,还得经过你批准不成?”
薛浸岳一看弟弟脸上那熟悉的、带着坏心眼的笑容,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妙。这小子又要开始胡说八道惹是生非了!他刚想上前一步,捂住薛燧峰那张惹祸的嘴,却被身边的蔓华轻轻拉住了衣袖。
同时,蔓华的另一只手,也悄然按住了下意识想要上前解释的柳夕。
薛浸岳不解地看向蔓华,却见蔓华眼睛发亮,对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唇边甚至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干得漂亮啊,小叔。’蔓华在心中暗道。她敏锐地察觉到,薛燧峰这看似莽撞无礼的举动,或许歪打正着,是一个打破僵局、激起叶炜沉寂已久斗志的绝佳机会!对于医者而言,只要有一线能救治患者的可能,就绝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她看着叶炜这近一年来的消沉,看着柳夕的辛苦付出,内心深处,何尝不想有人能狠狠敲打叶炜一下?有些话,她作为医者、作为收留他们的主人家,不便直言,但由薛燧峰这个“局外人”、性格又跳脱的人说出来,再合适不过。
薛燧峰见蔓华和二哥都没有制止的意思,他甚至接收到了嫂子充满鼓励意味的眼神,顿时底气更足。他上下打量着叶炜,目光在他依旧显得有些虚浮无力的手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轻慢:
“啧,我说叶三少,就你现在这情况……”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叶炜的心上,“连把木剑都拿不稳当,走路都怕摔着,别说还想……嗯,迎娶柳夕妹子过门吧?”
此言一出,薛浸岳一脸“天塌了”的表情,简直没眼看。而柳夕则是猛地攥紧了衣角,紧张地看向叶炜,生怕这话会彻底击垮他。
叶炜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薛燧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剑,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现实。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依旧会不自觉颤抖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院子里,寒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掠过。前堂之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或紧张、或担忧、或期待的目光,交织在中间那两个对峙的年轻人身上。
薛燧峰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如同在结冰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击碎了所有看似平静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