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担忧地坐在一边,永安侯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子上,眼里是越来越藏不住的焦虑。
直到少年前面的人也被指引着离开前厅后,永安侯向他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他猜这位侯爷心里肯定在想那么多医者都无可奈何,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不像能让人安心的样子。
是的没错,他确实不能让人安心一点。
很快那个医者也摇头离开,终于轮到自己。少年向永安侯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和带路的小厮去了这位小公子的正房。
他记得永安侯姓李,就一个儿子。
这位李世子和人隔着床帘躺在床上,顾纾安坐在床前既看不到世子脸上的表情,也不见他有伸手让人把脉的意思。
床上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少年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问他咳嗽的症状多久了。
李世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还是站在旁边的小厮硬着头皮开口说他家公子已经病一个月了。
顾纾安:“......”
不说症状也不让人把脉,难怪前面的人看得那么快。
他合理怀疑这人是装病,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少年试探地开口:“公子进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床上的身影坐起身来,却还是什么也不说。
顾纾安再接再厉:“或许在下可以帮公子排忧解惑。”
床上的人闻言终于有了要开口说话的迹象,他轻笑出声:“你愿意帮我吗?”
那床帘被人缓缓拉开,那人一身青衫,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他面色看起来不错,也不再咳嗽,只笑意盈盈地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帮我吗?”
这人果然是装的,顾纾安在心里吐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事让他选择装病,但少年不想放弃那一百两黄金,只得点头答应。
和这个年轻人聊了半天才知道,他小时候大病过一场差点活不成,当时有个神医把人治好后断言人活不到弱冠。
永安侯闻言急坏了,那位神医告诉他唯有冲喜可以化解,他也深信不疑。
他这么多年没少找人看自己儿子的生辰八字,终于在儿子弱冠前三个月找到了合适之人。
那人便是当朝丞相的嫡子,礼朝民风开放,男子与男子成婚也未尝不可。但李世子接受不了找个男人冲喜这一荒谬之事,又无法让父亲回心转意。
若是个普通男子他还能去问问对方愿意与否,偏偏那丞相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的嫡子又怎会愿意和一个男子成婚。
但他父亲对这件事格外坚持,说什么也要去试试。他无法,只得出此下策来拖延时间。
顾纾安听闻后问他:“公子身体最近可有一丝不适?”
李世子摇头。
那估计就是“神医”的随口一言,但离这人正式弱冠还有两个月,按他多年看小说的经验,也不是没有突然发病的可能。
都小说了,管它那些有的没的。
顾纾安又问他:“公子和丞相的那位嫡子关系如何?”
李世子的脸色变幻莫测,半天没回答。
哦,看来两人关系不怎么样。
“我父亲和丞相上朝时意见不和当场吵起来过。”李世子神色滞了一瞬,“我和林云舟没见过几次面。”
林云舟,当朝丞相嫡子,差两岁才成年,正是眼高于顶的年纪。他和丞相的性格一点不像,善武且特别讨厌读书,平日里碰到他这个“京城第一才子”恨不得绕道走。顾纾安一时没辙,李明宣当然也没把希望寄予在陌生人身上,刚想要说希望这人把自己装病的事情暂时保密的时候,就听面前的少年开口:“我可以帮你。”
不就是说服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吗,更何况自己还和这人同岁,总能找到共同话题,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没结果?
他当天就向李明宣要来了丞相府的地址,后者帮人安排好了住处,他进入副本的当晚幸免遇难地没有睡大街。
永安侯直接把人当成了自己儿子最后的希望,一天来他居住的厢房问好几次。
好在两人早已对好了口供,足够应付永安侯。
在侯府住下的第四天,正赶上元宵节。李明宣“称病”在家,顾纾安想着出门碰碰运气。
夜晚的京城尤为热闹,少年披着李明宣给自己准备的斗篷一个人在集市上慢慢逛。
他径直走到一个猜灯谜的摊位前,很快猜对一个,还没等接过摊主手中的灯笼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嗤笑一声。
顾纾安向声源望过去,只见一个黑衣少年双手抱臂的看着他,见他看过来那少年又嗤笑一声。
顾纾安:“......”
嘴漏气就去治,嗤嗤嗤个什么劲。
他手提灯笼走向黑衣少年,余光看到这人的眼睛就没离开他的灯笼。
这人......不会自己得不到就要抢别人的吧?想到这他连忙护紧手里的灯笼。
黑衣少年见他走过来,突然抓过人的衣袖:“我给你五两银子,你把灯笼卖我,怎么样?”
顾纾安疑狐地视线落到人身上,就这灯笼的材质五两银子至少能买十个,这人非要买自己的是要做什么?
黑衣少年看他久久不答应,咬了咬牙:“十两,十两总行了吧?”
他这话让顾纾安越发摸不着头脑,看着灯笼上兔子的图案,试探地问道:“你喜欢这个兔子图案?”
黑衣少年:“......”
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顾纾安见状一瞬间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不会这么巧吧......
但看这人衣服的做工怕是八九不离十,他弯起嘴角,晃了晃手中的灯笼:“不用给钱,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把它送你。”
黑衣少年没想到还有这种天大的好事,让他尽管问。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小摊买?”
“我和别人打赌,必须亲自猜对得来的灯笼才算,但我根本猜不对。”
“那集市上这么多人都拿到了灯笼,你为什么只想买我的?”
黑衣少年闻言一愣,他耳尖微红,说话吞吞吐吐:“因为、因为你长得好看。”
顾纾安无语好一阵,又问道:“我带你去见一个比我更好看,还会猜灯谜的人好不好?”
半个时辰后.侯府房顶
没料到一句话就真把人骗来了,他不敢让人从正门进去,害怕连自己也会被永安侯赶出去。
顾纾安用手指指下面,示意他等会儿进这个房间。黑衣少年点点头,跳下房顶。
府里的下人听到声音,警惕地向这边望过来。
顾纾安急忙跟着跳下去,勉强挡住了黑衣少年的身影,对家丁道:“是我是我。”
家丁见是他,恭敬地对着人方向颔首一下便离开了。
两人见状都松了口气,房里人听到动静推开了门,李明宣见到黑衣少年怔愣一瞬,连忙将两人拉进了室内。
他用眼神询问顾纾安,后者干咳一声:“我们在集市上遇到的。”
黑衣少年的视线一直落在李明宣身上,顾纾安用胳膊怼了怼人,把世子的诉求都讲给了他。
林云舟听完他的话愣在原地:“这事我做不了主,但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可以来侯府找你。”
李明宣没想到这人平时对自己避之不及现在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父亲会同意吗?”
林云舟挠挠头:“我可以偷偷来。”
他是明白了,这小子躲着李明宣走不是他不屑与读书人交流,是不敢。
至于为什么现在又敢了,那肯定是因为这小子就是个十足的颜控。
他见这件事基本解决了,就准备离开侯府打听任务对象的事。还没等他出门,就听到系统的声音:“恭喜玩家触发任务1:帮侯府世子‘痊愈’。”
顾纾安:“......”
这破系统也太会挑时间提示,看来他必须要在侯府住到这位世子成年再离开了。
林云舟说到做到,结果第二天翻墙来侯府的时候就被永安侯逮个正着。
永安侯把人抓过来一顿问,确认丞相本人不知道这事,再加上自己儿子的劝导,也不再执着于真把人娶进侯府里冲喜。
见永安侯终于肯妥协让步,几人都松了一口气。林云舟依然选择翻墙进侯府,现在是不怕被侯爷发现了,但他怕被亲爹知道把自己腿打断。
李明宣对此哭笑不得,特意在自己院里放了一个木梯方便人爬墙。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一天又一天,林云舟来侯府时李明宣会抽空教他读书。
顾纾安在经历过几次险些把厨房炸了之后,终于可以尝试着熬出一些狗都不喝的汤药来,而那些汤药最后当然是都进了世子的肚子。
有次李明宣终于忍无可忍,把人拉过来和林云舟一起读书写字。有时后者想耍赖,还会教另外两人练剑,把他们累得险些手都抬不起来。
三个人就在如此“相亲相爱”和“一起进步”的气氛中相处了两个月。
这回永安侯终于放下心来,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自己儿子已成年便想着给他安排娶亲的事。
李明宣把手中的剑递给林云舟,拿出帕子给自己擦汗,听到父亲说起这事,想也不想便以自己身体还太弱,不着急婚事的理由婉拒了。
话音刚落顾纾安就端了碗汤药走过来,他捏着鼻子,二话不说直接干了。
永安侯见状在原地支支吾吾站了半天,最后也没憋出一句话,猛地拍了一下自己大腿无奈离开了。
林云舟见人走远大笑出声,其他二人也跟着笑起来。
温暖的春风吹过,少年人爽朗的笑声夹杂在其中,落在侯府充满生机的院落里。
林云舟眯眼抬头望向太阳,提议出去走走,李明宣想着父亲已走远,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
这段时间顾纾安没少和他贫嘴,下意识便问人:“不怕撞到你爹了?”
林云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切,没事,要是真撞到我爹了,我躲知远身后不就行了。知远,你说是不是?”
知远是李明宣弱冠那天他父亲给取的字,这还没取几天林云舟就叫上瘾了,在他耳边一口一个“知远”,比树上的鸟儿还要聒噪。
他深知再聊下去这门今天是出不去了,一边点头称是,一边伸手将眼看又要吵起来的两个活宝往门外推,连小厮给他披过来的衣服都顾不上接一把。
林云舟见他答应,高兴地帮人把衣服往上带了带。
礼朝的庙会一个月最多的时候能举行五次,他们走到寺庙时正好赶上了其中一场庙会。
寺庙外有不少卖小吃的,李明宣买了三袋芙蓉酥,几人边吃边慢慢往里走。
寺庙里有不少表演,庙门的空地上两尊狮子正随着锣鼓声腾跃。
领狮人大呵一声,那狮子猛地立在空中。林云舟的目光被吸引,一直拍手叫好。
顾纾安对这些兴趣不大,站在人身边四处张望,后颈突然爬上一丝凉意。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默不作声地回过头向后面的人群张望,只看到了一张张或远或近的脸。
等再转过头时,那目光又前无声息地缠上了他。
少年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盯上了,他心口一滞,手指不自觉蜷缩。藏在暗处的人只是看着他,一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林云舟看表演看得正入迷,他悄悄深吸一口气,不想扫了人的兴致。
李明宣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反常,仔细地看人的脸,关切地问道:“纾安,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林云舟闻言也连忙转头看过来,顾纾安笑笑:“我没事。”
他这样子可不太像没事,站在中间的李明宣和右边人飞快对视一眼,开口道:“我站得有点累了,我们今天先看到这吧。”
林云舟也赶紧接过话,他拉过人的手:“哎呀,知远你手怎么这么凉,我们快回去吧。”
李明宣的身体确实不适合一直在外面吹风,顾纾安点点头。几人没再停留,很快回到了侯府。
林云舟见天色不早,便没跟着去侯府,直接回了自己家。
顾纾安一路上都心神不宁,李明宣放心不下,又晓得这人一遇到事情就喜欢藏在心里的性格,便决定偷偷观察他。
结果观察了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他见人心情不错,也安心不少。顾纾安又在侯府住了一周,也打听到了公主的住处,决定明天就离开。
他早上先去和李明宣说了情况,后者知道他要出京都后有些不舍,把林云舟叫过来一起给人送别。
最后顾纾安受不了两人的热情,被人带去了京都最大的酒楼。李明宣大方的包下最大的雅间,又让店小二拿来几坛好酒。
顾纾安还没喝过古代人的酒,菜还没上酒先打开了一坛,他把鼻子凑近酒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青梅香气,眼睛都亮了亮。
他直接仰头“墩墩墩”喝起来,把身旁的林云舟吓了一大跳,急忙从人手上把酒坛抢下来:“哪有像你这样喝酒的,你等会还想不想吃菜了?”
顾纾安没喝够,二话不说便要来抢,林云舟跳脚把酒放得远远的,李明宣闻声唤他的名字:“纾安。”
他最拿这人的温柔刀没办法,收回手委屈地坐回原位。
李明宣无奈笑笑:“不是不让你喝,是让你先吃点饭菜垫垫肚子,嗯?”
顾纾安觉得他言之有理,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李明宣吃了几口后给他和自己分别倒了杯酒,举起酒杯开口道:“也不知道你离开京都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这段时间多亏有你。”
顾纾安和他碰了碰杯:“不会太久的。”
林云舟也和人磕了一杯:“你走以后,读书的人就剩下我一个了,可别让我等太久啊!”
顾纾安轻勾唇角:“希望我下次回京都你能把《诗经》读完。”
被说的人险些炸毛:“你!”
李明宣见状急忙开始拉架,又是几杯酒下肚,几人的眼神都不太清明。
林云舟瞪眼看向李明宣:“哎,我怎么好像看到了两个知远?”
顾纾安还算清醒,照着人后脑勺来了一巴掌把他打得脑子发懵。
李明宣醉得厉害,也不说话,没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
顾纾安一个人带不回去两个醉鬼,好在侯府的家丁担心自家世子,悄悄跟来了酒楼。
家丁一把扶起已经睡着的李明宣,对顾纾安开口道:“劳烦您把林公子送回丞相府了。”
他不敢去,怕被丞相府的人赶出去。
顾纾安没法,扶起脑子不清醒的人踉踉跄跄地向酒楼门口走去。
他边走边嘀咕:“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沉?”
林云舟别的没听清,只听到这人说他沉,不满地嚷嚷:“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大侠的人,沉点怎么了?”
顾纾安懒得和一个醉鬼计较,敷衍地回应他:“不会怎样,你开心就好。”
林云舟乐了:“当然开心啊,等我成年以后肯定可以成为天下第一大侠,知远那么爱读书,肯定能当上状元郎。”
顾纾安突然想逗逗这人,于是指指自己:“那我呢,你觉得我能当上什么?”
他敢保证要是这醉鬼敢趁机说一句坏话,就把人扔到地上去。
好在醉了的林云舟不会和人吵架,他眯起眼睛认真想了半天:“那肯定是天下第一神医啊,皇上见了都要对你恭恭敬敬那种。”
这人醉了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周围虽然没什么人顾纾安还是捂住人的嘴,怕他再乱讲话。
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到丞相府,他累得不轻,把人扔给府里的小厮又慢慢向侯府走去。
回到侯府已是后半夜,好在没锁门,顾纾安直接瘫倒在床上一动不想动,想睡觉脑子却异常清晰。
要是知道自己喝完酒是这个德行,他打死也不敢再喝那么多,现在只能边数羊边酝酿睡意。
他不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听到一大早来看他的李明宣诧异地问道:“纾安,你昨晚没睡好吗?”
顾纾安在心里“呵呵”两声,能睡好就怪了。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拜别完永安侯,后者说到做到把一百两黄金给了自己。
现在他简直穷的一批,也不谦让,直接把黄金塞进了口袋里。
李明宣不知道他爹已经给过钱了,怕这人路上盘缠不够也塞给人不少银两。
顾纾安哪里好意思再要,悄悄把钱扔到了小厮那里。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直接在路上拦下一辆马车准备去京都。
少年向李明宣他们的方向挥挥手,走进了马车,没注意到林云舟大变的脸色。
顾纾安坐在马车上补觉,见车夫迟迟不往前走,疑惑地睁开眼:“车夫,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外面的血腥味很快蔓延到马车里。
少年暗道不好,却不敢擅自轻举妄动。外面的人见马车里没了动静,直接用剑挑开了车帷。
顾纾安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样子,看过来的眼神让人可以第一时间确定他就是那天庙会里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人。
黑衣男人神色恭敬:“顾公子,我家主子想请您去做客,他有些事情想要亲自来请教您。”
“请教”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少年低下头看向自己脖颈上那把亮得发光的剑沉默不语,内心早已发狂。
谁家主子这么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