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恣全力应对薇薇安掀起的商业波澜时,连日不眠不休的高压、积攒的疲惫,以及背上那处曾被子弹撕裂、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的旧伤,如同蓄谋已久的联军,在一个深夜骤然发难。
安润柯是被身边不同寻常的灼热温度惊醒的。他伸手探去,触手所及是一片滚烫,罗恣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粗重而急促,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却偏偏体热惊人。
“罗恣?”安润柯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开灯。
灯光下,罗恣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眉头死死拧着,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试图唤他,得到的只是模糊不清的呓语。
高烧。来势汹汹。
安润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电话叫来了家庭医生。诊断结果是劳累过度引发免疫力急剧下降,加上旧伤感染隐患复发,导致急性高烧。
医生开了退烧和消炎的药,叮嘱必须物理降温,密切观察,并且重点提到了背部的旧伤需要小心护理,防止因高热和虚弱引发更严重的炎症。
送走医生,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安润柯看着床上因不适而辗转反侧、意识模糊的罗恣,一种陌生的、混杂着心疼与责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挽起袖子,开始忙碌。
他用温水浸湿毛巾,一遍遍擦拭罗恣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臂。他记得苏瑾留下的药方里有针对外伤炎症和退热的,便去厨房照着方子仔细煎药。药煎好了,他小心地扶起罗恣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去。罗恣即使在迷糊中,也极其不配合,眉头皱得更紧,几次别开头。
“罗恣,听话,把药喝了。”安润柯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温柔,手上却坚定地稳住药碗。
或许是这声音起了作用,罗恣挣扎的力道小了些,最终还是皱着眉,将药咽了下去。
喂完药,安润柯想起医生的话。他找出苏瑾配置的、有强大消炎镇痛效果的特殊药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他轻轻掀开罗恣的睡衣,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却在肩胛骨下方留下一道狰狞疤痕的背部。
那道疤,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原本完美的躯体上。安润柯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覆了上去,开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按。药油带着辛辣清凉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开,他的掌心贴合着那滚烫而紧绷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肌肉因旧伤和高热而产生的僵硬与痉挛。
罗恣在昏沉中似乎舒服了一些,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于喟叹的哼声。
安润柯专注地按摩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并不擅长照顾人,此刻却做得无比认真。
到了后半夜,罗恣的高烧退下去一些,却开始陷入纷乱不安的梦魇。他时而急促地喘息,时而含糊地低吼,身体不安地扭动。
安润柯守在一旁,看着他被梦魇折磨,眉头紧锁。他起身,取来自己常用的香具,选取了几味宁神定惊的香材,快速制作了一小炉安神香。当清冽而沉稳的香气在卧室里袅袅弥漫开时,罗恣躁动的情绪似乎真的被抚平了些许,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重新坐回床边,静静地看着。就在这时,罗恣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把抓住了他放在床沿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病人特有的虚软却又执拗的劲道。
“别走……”罗恣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紧闭着,显然并未清醒,“不准……不准去找别人……”
安润柯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罗恣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烙印。他没有挣脱,只是沉默地,任由他抓着。
罗恣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抚,抓着他的力道稍松,却依旧没有放开。他喃喃着,意识涣散:“香……你的味道……只有这个……能让我睡着……”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安润柯的心底。刚刚因照顾而升起的所有柔软和暖意,瞬间冷却了大半。他眼神一暗,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苦涩。
是啊,香。他们之间最牢固也最可悲的联结。他赖以生存的续命香,他能够安抚他的安神香。一切,似乎都绕不开这个字。
就在安润柯心绪下沉时,罗恣又低低地呓语了一句,声音更轻,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却清晰地钻入了安润柯的耳中:
“……润柯……对不起……”
安润柯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依旧昏睡的人。罗恣的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眉头紧蹙,那声“对不起”轻飘飘的,仿佛只是梦话里的一个无意识气泡,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什么道歉?为哪一件事道歉?是为之前的囚禁?为那些伤人的话语?还是为……这无法摆脱的、建立在“香”之上的依赖与束缚?
甜蜜与苦涩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的交融。病中全然的依赖和这声模糊的道歉,带来一丝虚幻的甜,如同镜花水月;而那句“只有香能让我睡着”,却又无比残酷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底色,涩得他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