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景别墅里的日子，像是一杯反复冲泡的茶，颜色渐淡，滋味寡薄，只剩下一种惯性的温吞。安润柯的身体在药物和静养下，表面的虚弱渐渐褪去，至少能维持日常的行走与阅读，不再动辄气喘或面露痛楚。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如同梅雨季节墙壁上洇开的湿痕，无声无息，却顽固地存在着。

罗恣的“补偿”行为依旧在持续，且范围有所扩大。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药膳和源源不断的香料古籍，他开始过问安润柯是否想念“尘香阁”的空气。

“店里许久未开，那些香材需得时常检视。”某天早餐时，罗恣看着安润柯小口喝着粥，忽然开口，语气是一种故作随意的生硬，“你若觉得可以，让许哲陪你去看看。”

安润柯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罗恣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便移开了，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海面上。

“好。”安润柯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没有惊喜，也没有抗拒，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于是，“尘香阁”在关闭多日后，重新打开了那扇古朴的木门。阳光透过格栅窗照进来，在积了薄灰的香案和博古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尘封的、混合了无数种残留香气的复杂味道，熟悉又陌生。

许哲显得很高兴，忙前忙后地擦拭、通风，又将一些受潮的香材搬到院子里晾晒。安润柯则静静地站在店铺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熟悉的器物，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罗恣没有出现，但陈默的车就停在街角不起眼的地方。许哲也得了明确的指令：寸步不离，事无巨细，每日汇报。

安润柯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在意，他的心思，此刻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店铺深处，那架通往小阁楼的、狭窄而陡峭的木梯。阁楼，那里存放着安家历代积累下来的、许多平日里用不上的东西，包括一些更为古老甚至晦涩的制香古籍，以及……一些与制香无关的，诸如玉石、桃木剑、八卦镜之类的物事。

他记得很清楚，香灵，那依附于罗恣的存在，似乎对这个小阁楼有着本能的忌惮，从未靠近过。以前他只当是那里杂物堆积，气息杂乱，引不起香灵的兴趣。可经历了幻境中切肤蚀骨的痛苦，以及罗恣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被无形之物缠绕的状态，他不能再简单地这么认为了。

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以前忽略了的。

“小哲，”安润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店铺里显得有些轻，“帮我个忙。”

许哲立刻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走了过来：“师父，您说。”

“把阁楼上的书，”安润柯指了指那架木梯，“所有书，都搬下来。”

许哲愣了一下，阁楼上的书又多又杂，还有很多是虫蛀鼠咬、布满灰尘的残本。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应道：“好，我这就去。”

搬书的过程耗费了大半天。许哲上上下下几十趟，累得额头见汗，才将阁楼上那几个沉重的樟木箱子里的书籍、卷轴全都搬到了楼下，在店铺一角堆成了小山。安息香、檀香、沉香……各种陈年香气混合着纸张霉变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润柯蹲下身，开始耐心地翻检。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指尖拂过泛黄脆弱的纸页，目光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古老字迹。大部分确实是他早已看过或知晓内容的制香典籍，从入门到高深，涵盖甚广。而那些玉石、桃木剑之类的东西，他也逐一拿起检视，触手冰凉或温润，除了年代久远，似乎并无任何灵力波动或特殊之处。

难道……真的只是他想多了？香灵忌惮这里，只是因为这里存放着安家最核心的一些制香传承，蕴含着某种它不喜的、纯粹的气息？

安润柯蹙着眉，不死心地又拿起一本边角破损尤其严重的线装书。这本书的封面已经遗失，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里面的字迹也因潮湿而洇开大半，难以辨认。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忽然，指尖触到书脊内侧似乎有异样的厚度。

他仔细摸索了一下，发现书脊的缝合处似乎藏了东西。他用小刀极其小心地挑开已经糟朽的丝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对折的、质地稍显不同的纸。

纸上的字迹是用一种特殊的、暗红色的颜料书写，虽然年代久远，却依然清晰。内容并非香方，而是一段简短的、如同谶语般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