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线,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海雾,吝啬地洒进卧室。安润柯早已醒来,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身体残留着幻境中荒唐的酥软与热度,心却如同浸在冰海里,一点点下沉,凝固。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水声,以及罗恣那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抗拒的“别过来”,如同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他的耳膜和心尖上。那声音里的慌乱与……嫌恶,是如此清晰。
他果然觉得脏了吧。
安润柯蜷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将自己尽可能缩小。幻境中那些缠绵的触碰、灼热的呼吸、近乎破碎的呜咽,此刻回忆起来,不再有半分旖旎,只剩下无尽的难堪与自我厌弃。是他自己点了头,是他自己沉溺其中,像个傻瓜一样,在虚假的温柔里交付出可笑的反应。而现实,就是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看清了自己在罗恣眼中,或许始终只是一个沾惹了就不干净的、不得已而为之的存在。
他甚至不敢去想,罗恣此刻在卫生间里,是用怎样厌恶的表情清洗掉可能沾染的、属于他的气息。
当卫生间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响动时,安润柯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他听到罗恣的脚步声,很轻,似乎在床边停顿了片刻,然后走向衣帽间。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安润柯窒息。
从那天起,安润柯开始不动声色地疏远。他起得比罗恣更早,睡得比他更晚,尽量避免一切单独相处的机会。在餐桌上,他不再主动开口,回答也尽量简短。当罗恣如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想靠近时,他会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或者借故转身。
罗恣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最初是困惑,随即,一种被刺痛和被否定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在他心底滋生。他回想起幻境最后,安润柯那迷离而依赖的眼神,再对比眼下这明显的回避与冷淡,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后悔了。安润柯厌恶他在幻境中的靠近,厌恶那些失控的亲密,所以现在连碰触都不愿意。
这个认知让罗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受伤。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那样的脆弱与渴望,即便是是在幻境中,那也源自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念。却被如此干脆地推开。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道歉?他罗恣从不向任何人低头。质问?他拉不下那个脸。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有些强硬地,试图拉回距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安润柯去集团,而是开始将更多的工作带回家,在书房处理,只为确保安润柯就在这栋房子的某个角落。他让陈默搜罗来各种珍稀的、甚至是有价无市的香材,堆放在“尘香阁”里,却不说缘由,只沉默地放在那里。他甚至开始过问安润柯的直播安排,用一种近乎挑剔的语气点评几句,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和反驳。
但这些行为,落在安润柯眼中,却成了另一种含义——是监视,是物质补偿,是高高在上的审视。他更加沉默,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到教导许哲上,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只有在面对许哲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时,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心绪。
而频繁前往“尘香阁”,也使得他与尉逢舟的见面机会增多。尉逢舟是个极好的交谈对象,聪明,懂分寸,从不越界,只谈论香道、学业,或者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他恰到好处的崇拜和真诚的请教,让安润柯在压抑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放松和作为“师父”的价值感。
“安先生,您上次提到的‘雪中春信’香方,我回去查了些资料,发现明代和清代的配伍似乎略有不同,是因为地域香料差异吗?”
“许哲最近好像对合香很感兴趣,我上次带他去听的化学公开课,讲到分子扩散,他听得可认真了,还问了我好些问题。”
尉逢舟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并且不着痕迹地将许哲也带入谈话,让一切显得自然无比。安润柯对他愈发信任,甚至在他某次“偶然”提起自己有一位表哥也对香道颇为欣赏,只是忙于生意无暇深入了解时,也并未生出太多警惕。
时机成熟后,尉逢舟便安排了一次“偶遇”。在“陋室”茶馆,安润柯和许哲刚到不久,尉逢舟便带着一个气度沉稳、衣着考究的男人走了进来。
“安先生,真巧!这位是我表哥,李携锋。表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安润柯安先生,还有他的徒弟许哲。”
李携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人的谦和笑容,伸出手:“安先生,久仰。逢舟常跟我说起您,说您在香道上的造诣令人钦佩,今日总算有幸见面。”
安润柯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李先生,过奖了。”
四人落座,气氛看似融洽。李携锋言语得体,并不深入探讨香道专业,只从传统文化传承和现代人精神需求的角度聊开,话语间流露出对安润柯工作的欣赏与理解。他甚至能就“尘香阁”周边的人文环境说上几句,显然是做了一番了解。
安润柯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对方态度诚恳,言谈不俗,倒也生不出恶感。
然而,这看似和谐的一幕,落在匆匆赶到“陋室”门外、透过窗玻璃看到的罗恣眼中,却无异于点燃了炸药桶。
他是收到陈默的消息,说安润柯又去了“陋室”,并且似乎有陌生人在场,才立刻从另一个重要的谈判桌上抽身赶来。他本就不安,香灵沉寂多日后,此刻在他脑中发出尖锐而充满恶意的嘶鸣:“看啊……他避开你,就是为了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他嫌弃你……他觉得你恶心……他找到了更‘干净’、更‘正常’的选择……”
那画面——安润柯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温和的在他看来是刺眼的笑容,许哲和尉逢舟坐在一旁——与安润柯近日对他的冷淡回避重叠在一起,瞬间冲垮了罗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砰!”
茶馆那扇老旧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店内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惊愕地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