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老主顾认的就是这口甜,改了就不是静逸书吧了。”林瑜也叉起一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还记得吗?有次你为了赶画展的稿子,在这儿待了三天,每天就靠布丁和咖啡吊着,最后把自己画发烧了,还是我把你架去医院的。”
暮椿当然记得。那天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林瑜的手很凉,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在急诊室的灯光下,她的白衬衫被汗浸得透湿,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像朵蔫了的栀子花。后来她问林瑜怕不怕,林瑜笑着说:“怕你烧傻了,以后没人跟我抢这盏灯。”
“后来你把那幅画卖了,”林瑜忽然说,“就是画咱们学校银杏道的那幅,我在艺术期刊上看到了。”
暮椿的心轻轻颤了下。那幅画她本想送给林瑜当毕业礼物,却被画廊老板高价买走,她攥着那笔钱去了南方,总觉得像欠了林瑜什么。“那画……”
“画得很好,”林瑜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尤其是光,傍晚的光斜斜地穿过树枝,落在地上像块碎金子,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两页,“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还没定,”暮椿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捏着书页,指节泛着浅白,“租了个带院子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想在那儿画画。”
“我知道那个巷子,”林瑜抬眼看她,眼里闪着光,“是不是巷口有家卖糖画的?小时候我总缠着奶奶带我去,老爷爷画的龙特别像。”
“是那家!”暮椿笑起来,“我昨天路过,还看见老爷爷在摆摊,就是头发全白了。”
她们像忽然找回了当年的节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三年的零碎——暮椿说南方的梅雨季墙会流水,画纸总潮乎乎的;林瑜说北方的冬天暖气太足,看书久了总口干。说到好笑处,两人都弯着腰笑,引得邻座的人侧目,却又赶紧捂住嘴,像怕惊扰了这书吧的静。
唱片机的音乐停了,老板换了张唱片,沙沙的转动声里,林瑜忽然问:“你还画人物吗?”
暮椿愣了下。大学时她最爱画林瑜,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在操场跑步的背影,在画室帮她挤颜料的手……后来去了南方,她就只画山水,再也没碰过人物。“不画了,”她避开林瑜的目光,端起咖啡喝了口,“总觉得画不好。”
林瑜没再追问,只是拿起那本精装书递给她:“这本借你看,里面有段写银杏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书是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翻开的那页夹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树木伸展,像一句慢慢说出口的话。”字迹清瘦,尾钩依旧拖得很长。
暮椿合上书,指尖捏着那页纸,忽然有了提笔的冲动。她想画这间书吧,画窗边的落地灯,画桌上的焦糖布丁,画林瑜低头看书时,睫毛在书页上投下的浅浅阴影。
“下周有空吗?”暮椿抬头,看见林瑜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去我租的院子看看?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我想画它的枝桠。”
林瑜的眼睛亮了亮,像点燃了两盏小灯:“好啊,我带本书去,你画树,我看书,像以前一样。”
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带进阵秋风,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暮椿看着林瑜,忽然觉得师父说的“根”,或许不只是脚下的土地,还有这些藏在时光里的人,和那些说不完的话,像老槐树的根须,悄悄在心里盘了满。
她拿起那片银杏叶,红绳在指尖绕了两圈,忽然笑了。原来有些东西,不管走多远,都在原地等着,像这静逸书吧的焦糖布丁,像这盏老落地灯,像林瑜眼里化不开的暖,只要回来,就能捡起来,继续往下走。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温柔得让人舍不得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