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厌,梦太长,该醒了。”
“朱厌,我不准你留在这里。”
“什么公不公平!我说你无需记得,便不用记得,你给我滚——”
“朱厌,你既不愿醒来,那我便亲自毁了这图——”
“这些没用的往事,我不许你记得这些!”
朱厌想开口,可是这一次,他却发现连口都开不了了,只能如同傀儡木偶一样,留在原地,任凭眼前的世界如何万般切换,他还是只能留在原地,无助,孤独。
朱厌瞳孔骤然一缩,表情滞愣得不知所措,衣袖底下的手攥得死死的,指尖深深陷入肉里,落得了一片通红。
他看到,亲眼亲身地看到,禁地洞窟里的离仑,不惜祭出自己的大槐鬼真身,也要将他在禁地洞窟里经历的一切记忆,锁住。
不!那不叫封锁,而是抹掉他的记忆!
朱厌只觉得一向混乱的脑海里,顿时有了些许清明。
所以,他不记得白槐,是因为离仑吗?离仑为何要这么多呢?他从沉睡到苏醒,从苏醒到至今,他的记忆断续得残破,也是被离仑全部抹掉了吗?
一串串疑问就像凝聚抱团得水雾,糊满了朱厌的心。
在朱厌还沉浸在自我思考中时,白帝塔的禁地洞窟不见了,眼前的一切,转眼变成了荒凉的昆仑山窟。
时光山谷的昆仑山窟,早已荒废多时,那里寸草不生,比本就荒芜的大荒还要荒凉几分。
平日里,这地更是连小妖精怪都不愿踏足,可朱厌扫了几眼,便发现这洞窟之中,似有人住过的崭新痕迹。
咚的一声响,木头落地的重闷声,引起了朱厌的注意。
是乘黄。而那掉落的木头块,正是乘黄的木偶手臂。
“听说,你的魑魅沙漏,可以撕破时空限制,去到坍塌空间。”
当听到这无比熟悉的声音时,朱厌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之色。
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下一秒,在瞧见来人的瞬间,朱厌一眼便认出了不同。
不,那不是真正的他,而是被戾气短暂夺走妖识和身躯的自己。
乘黄走近,不怀好意地问了戾气朱厌:“怎么?你也想回到过去?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回到一切还可以改变的时刻吗?”
撕裂时空,回到过去?
朱厌下意识捕捉到这话里的关键,脑海里顿时闪过一抹快到完全抓不住的白光,脑袋更是不受控嗡鸣疯叫着。
待到朱厌好不容易缓过神后,他只听到了乘黄说的一句话。
“我给你,小东西,别杀我。”
下一秒,朱厌便随着戾化后的自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斑斓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一片,白茫茫的四周一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汪洋深海。
朱厌并不知道,眼前的这里,到底是何处。
他的视线跟在戾化后的自己身上,最终停留在一座有些残破但依稀可见,算得上是牢笼的牢笼前。
若隐若现的鎏金光泽,让朱厌感觉到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紧紧包裹着,让他好受了一些。
是离仑残存留下的槐鬼之力。
这座算不上牢笼的牢笼里,关押的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凶猛妖兽,不过是一抹几乎不认真看都看不出的光雾。
戾气朱厌给光雾小心翼翼注入了好几次戾气,小光雾才勉强化成一只若隐若现,还没半巴掌大小的小小白猿。
朱厌瞧清那小白猿的那一瞬间,心跳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让他不由往后踉跄了几分。
他可以明显的感受到,那弱到不能再弱的妖识上,有他的气息,也有离仑的气息。
“以前,离仑总会给那两个小屁孩做很多玩具。那时我就想着,你许是也喜欢的,就故意在那些玩具上使坏...”
“这样,离仑便又会多做一份。多出来的那一份,我便偷偷给你留了起来,连朱厌都不知道哦...”
“离仑以为,自己是与天同寿的大妖怪,剥自己精魄就跟剥白菜一样,他以为,他是一棵剥不完绿叶子的大白菜吗...”
“离仑死了,连这唯一能护住你的往生牢,也快消失不见了...”
“他们一个个,都想回到过去,可是没人记得你...”
“回到过去,我就只想救你...”
“这么一看,你更像一棵小豆芽菜似的...要不,我就叫你‘小豆芽’,你可喜欢呢...”
戾气朱厌一向桀骜不驯,更是目中无人,从不将谁放在眼里,更是惜字如金。
这是朱厌为数不多地听到他说了这么多的话。
朱厌的嘴角,悄然淌下一线血,泪眼模糊,眼神定定望着那在戾气朱厌手上试图翻动的小小白猿,额间的妖印裂得更快了,第五道裂痕要彻底裂开了...
朱厌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之前戾气朱厌刻意留给他的那一枚长命锁。
他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戾气朱厌,是如何一脸悲伤地背对着他——
“长命长命,可惜,小家伙并没有长命百岁呢...倒像是替你偿了命的无谓牺牲品...”
最后的最后,朱厌亲眼看到,因被戾气朱厌注入戾气才勉强化形的小小白猿,身上突然折出若隐若现的光斑。
朱厌红瞳骤缩成针,他知道,那是大荒妖族死去前的征兆。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出现另外一段模糊到看不清楚任何人任何脸的记忆。
好像...有人,曾经倒在他面前,那双抬起的手,白皙的皮肤之下游动着一片片火纹,身上露出火焰灼烧的橘光,耳边更是响起烈火灼烧的噼啪声。
好像...那个人,曾经哭着对他说——
他说,别怕,别哭。
朱厌额间幽蓝妖印的第五道裂痕,终于彻底裂开。
往外散发着的冰蓝光辉与暗红光丝,似萌生了自我意识,在以一种诡异的形态,相互争夺着朱厌的身体。
冰蓝光辉化作万千冰蓝光丝,以朱厌的眉心为径,试图将朱厌围裹起来,并且尝试修复重新裂开的妖印;而暗红光丝则化作万千触手,不断吞噬和撕扯着围裹着朱厌的蓝辉,以一种猛快凶的速度,企图毁掉幽蓝妖印。
最终,冰蓝光辉被暗红光丝彻底吞噬,万千红丝触手直接如同璀璨烟花般,向着四周数百千里彻底爆开——
朱厌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忍不住晃了晃,又摇了摇自己好似下一秒就要爆裂开的头,痛到极致的他,更是一个不慎,整个人摔倒在地不起。
灰蒙蒙的槐谷禁地,开始坍塌和消散。
倒地不起的朱厌,望着灰蒙蒙的天,红瞳之中,眼白被暗红逐渐吞噬,化作一双血红,却又再下一秒恢复了清明,就这样,不断来回切换着。
眼里装满了滚热的泪,那些泪,顺着他的眼角落入他的长发,朱厌一边哭一边笑,到最后更是直接放声大笑起来。
“骗子!离仑你就是个大骗子!”
“你凭什么!而我又凭什么呢!”
噩魇之外的朱厌,骤然一醒,喉间一热,一大口血从嘴里吐了又吐,饶是吐不完,止不住。
端着热汤的茯苓刚一推开门,见状后更是手中热汤不慎一松,直接将汤撒了一地,拔腿跑向朱厌。
茯苓一脸着急和担忧:“大人!大人!你可还好?”
朱厌没有说话,缓了足足好一会,收敛了自己失态的情绪才抬头,有些虚弱回了茯苓。
“我没事,我可是不死不灭的上古大妖,就是...就是在昆仑山时受了点小伤,估摸着身子骨老了,这会才反应过来而已...”
嘴边带血,脸色苍白的朱厌不由冲茯苓笑了笑,露出一个安慰她不用那么紧张的笑,语气更是些许调皮,丝毫未透露出半分他方才困在自己噩魇之中的遭遇。
反正,说了,也不过徒添一人为他担忧罢了,无济于事,倒不如自己查个明白,再说。
朱厌指尖一动,将地上和床沿的血处理了干净,又抬手擦掉了自己嘴角的血,神色如常地一问:“英磊呢?”
茯苓露出有些难过的神情,欲言又止:“小山神大人他...他在英招大人的房里,一直...一直没有出来...”
朱厌眸色微动,脸上有些动容,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我去看看他吧。”
茯苓一脸急色道:“大、大人,你才...”
“我没事,可是英磊...我去看下他吧,槐江谷就先交给你了...”
昆仑小居里,原本放在英招那里照顾着的槐精们,被茯苓带回了槐江谷。
朱厌刚踏入院子,一股无法言喻的萧条之色,迎面而来。
昔日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地方,一下子变成鸦雀无声,连院中的下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灰烬般的黑雪,下得有些猛了,风也特别冷,刮得人的脸,火辣辣的刺疼。
朱厌的心口,又隐隐作疼起来,眼前更是时不时涌起一片黑,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一旁的木桩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滴答滴答的微响,一朵红梅落在黑雪铺开的地上,上头的热气将地面积攒了一夜的厚雪,砸得融开了一个小洞。
是血,从朱厌嘴角再度淌下的血。
朱厌一脸毫不在意地抬手,有些冷的手背擦掉了那刺眼的红,整理了下一身衣物后才迈开步伐,走向英招的房间。
咚咚咚,英招紧闭的房门,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
“英磊,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