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番的大动作下来,花嫫真正彻底瞧清楚了陌离露出来的伤。
而据它目测,这些它能看到的外伤,估计,不过是陌离所受之伤的千万分之一罢了。
身为修罗的花嫫,即便早已见惯了各种尸山血海的血腥残忍场面,可是,昨日在花烬海随摩涅赶到时的那匆匆一面,它还是直接被净渊亲手肢解了陌离的行为吓晕了...
不是因为它怕血,而是那个场面实在是太过于触目惊心了,更是把它昨夜直接勾进了梦魇之中,差点醒不过来!
陌离脖颈上那些过分蹩脚的尸缝线,一看就是出自净渊之手。
可即便是有了诸多尸缝线和衣物的遮挡,还是让人一眼凑近便能瞧清陌离露出的无数伤痕,任人无法真正想象到,他死前该是遭受了何等程度的虐杀。
花嫫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反复在心里头琢磨了好一番才结巴着开口。
“鬼、鬼帝大人,少、少主脸上和身上的那些斑斑点点,不是血斑...”花嫫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眼神直勾勾观察着净渊的神色,“是、是尸斑...”
‘尸斑’二字一出,抱着陌离尸身的净渊,双手不由一紧,高大身躯更是僵得伫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紫眸里头,黯淡得几乎快看不见光辉的神色,仿佛就像九幽高悬的一轮晦月般,瞬间被名为难过的泪潮淹没和吞噬。
“鬼帝大人,少主的隐脉...”花嫫有些欲言又止,脸色特别难看,却分毫不敢靠近净渊,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奴家相信,您早已探过无数次了,灵隐尽碎,根本就、就不可能重塑...况且...”
“况且...少主的尸身被人下了天术...”
“即便...”
“即便您给少主注入了十成的鬼力,勉强维持住了他的体温,延缓了尸僵和腐烂。可天术会吞噬鬼力,您、您依然阻挡不了少主尸身腐烂的...”
“还是、还是把少主的尸身...”花嫫偷偷抬头,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让它的声全变了,“化了...葬入雪巢或冥川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净渊,微低着的头,那一双隐藏得有些低垂的紫眸,瞬间变成诡异的灵白色,灵白吞噬了绛紫,眼中是再也挡不住的阴狠杀气。
净渊的头,不自觉朝一旁歪了一下,嘴角不由露出一个天真又诡异的淡笑。
皮肉之下的骨头,不由发出咔嚓喀嚓的微响,被紫发遮挡的脖颈上,骤现出无数道又深又长的诡异黑纹,正顺着他脖颈上暴涨的青筋,开始往上爬着...
几步之遥,见状不对劲,正想拔腿就跑的花嫫,整个身体瞬间动弹不得。
只见净渊微微开口,漫不经心道出:“臣——服——”
噗通一声响,花嫫直接被净渊的这道鬼声冥音,逼得整个人跪地不起。
鬼声冥音化作的力道宛若万斤重,压得花嫫的膝骨,活生生将药宫小屋的地面给砸出了一个浅坑,疼得它脸色煞白,龇牙咧嘴的。
“本尊同意他死了吗...”净渊那双眼白和瞳孔皆被灵白吞噬的眸,直勾勾盯着花嫫,开口的声音化作万千道叠重的鬼声冥音,将药宫小屋屋内的一切掀了个彻底,“本尊同意将他化骨了吗...”
鬼声冥音再出的那一刹,花嫫只觉得自己的七窍,如刀割般被净渊凌迟着。只一秒,它的双眼、双耳、鼻下和嘴角,都淌下了一丝血。
躲在陌离层层裹裹衣服内的小骷髅鬼,被静渊吓得骷髅脑架子都要掉了,整个人瑟瑟发抖着,见状后又往陌离怀里,使劲地钻了钻。
“鬼、鬼帝大人,饶、饶命啊...”
花嫫很想伸手捂住耳朵,可是浑身动不了一分,仿佛再多熬一秒,它的脑子和耳朵,就要被净渊的鬼声冥音给绞碎了。
下一秒,随着一道紫光折射,抱起陌离的净渊,两人双双消失在药宫小屋里。
净渊带着陌离前脚刚走,被冥音压得都快糊成肉团的花嫫,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后直接又晕死过去了...
...
自从英招当面与朱厌告别,彻底消散后,大荒的天,便下了一夜的雪,还是没有停。而这下了整一夜的雪,依然是黑色的。
槐谷小居里,门窗紧闭,里屋光线晦暗,床上蜷缩着一人,满额微汗,眉宇之间,似有隐隐愁意和不安。
是朱厌。
朱厌的眉紧紧蹙着,似乎陷入了难以清醒过来的噩魇般,嘴里不断低声嘀咕着——
“爷爷,离仑,别、别走...”
“爷爷,我知错了,别走,别离开...”
英招死了,朱厌深受打击。
英招是为救朱厌而死的,而他的死,彻底将朱厌内心最深处的阴暗、愧疚、难过、悲痛等所有负面情绪无限放大,开始滋生出一个不为人知的心魔。
躺在床上的朱厌,浑身开始燃起滚滚诡异红雾。
妖识被自己强行困在自己噩魇之中的朱厌,缓缓睁开了眼,眼前是白帝塔外的禁地洞窟。
往里走去的洞窟前,摆了一盘未下完的棋,棋盘前的左边坐了一个孩童,右边坐了一个大人。
孩童是白玖,大人是他自己。
两人开始陆续就他们眼前那一盘落了灰的棋局,有条不紊地下了起来。
“娘亲...”“小白兔...”
大妖目视千里,五感超群。
即便与那棋盘相隔了甚远的距离,但此时困在自己噩魇之中的朱厌,还是清楚看到坐在他对面的‘白玖’,在他出声唤他的瞬间,整个人为之一愣,连带着半藏在衣袖中的手也收紧了好几分,眸光更是透着一股浓郁的悲伤。
“不对!不对!”
大妖的敏锐第六感告诉朱厌,他定是遗漏了些什么关键。
朱厌不由捂住自己疼得特别慌的心口,脸色一下子唰地惨白起来。
他下意识朝那棋局跟前走近了些许,可是,越是靠近,他的心脏便开始不受控地疯狂跳动着,连带着大脑深处的神经和脉络,也猛地突突跳得欢,随着发疼的心脏,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般。
这种揪心撕裂的痛楚,就像是随风而飞的蒲公英种子,突然停下,落了地儿,着了根儿,开始破土,疯狂发芽,似有长出参天大树的趋势。
“一模一样的脸,不一样的气质,绝对不是的...”一行清泪从朱厌的红瞳之中滚落,“他,不是小白兔...”
坐在他对面的‘白玖’忽然抬头,暗蓝双眼冲着坐在他对面的朱厌相视,目露出鎏金之色。
这一次,随着为之一愣的,是站在一旁观看着棋局两人的朱厌。
曾经只有朱厌一人才能听到的梵音,忽然在这空旷的禁地洞窟之中响起,庄严又遥远,神秘又诡异。
“朱厌,你可记得,你曾孕有双生子。”
“长子白槐,次子白玖。长子白槐,被斩杀于屠灵阵,永不超生,万劫不复。”
“双生子...白槐白玖...斩杀屠灵...”一旁的朱厌有些失神,嘴里不停嘀咕着,“白槐,阿槐,是阿槐,是我跟离仑的阿槐...”
朱厌额间那一枚沉寂了有些时日的幽蓝妖印,因朱厌的情绪失控而骤然浮了出来,正往外散着微微冰蓝光辉。
这些冰蓝光辉,如同一朵高山雪莲,绽放在朱厌额间的幽蓝妖印上,缀得他那张本就雌雄难辨的脸,更加妖艳和夺目。
细看之下,便可发现,这妖印的中央,那藏在冰蓝光辉之中的,是与朱厌红瞳色泽一致的暗红光丝。
这些凭空出现的诡异红丝,像数万朵绽放的鲜花花蕊一样,轻轻摇曳着,舞动着,漂亮又妖娆,带着一股说不明的诡异。
先前呆在九幽鬼域时,因为百年一次的月灵蚀日,吸收了诸多有情人心愿的欲灵幽树开出了欲灵幽花。而那诡异的鬼花,将朱厌带进了它打造出的欲爱之境里的大荒槐洞。
在欲爱之境的槐洞里,原本朱厌额间的妖印,上面的第五道裂缝已经开裂一半,被离仑介入后彻底修复,又恢复回原样。
可如今,原本被离仑修复回原样的第五道裂缝,随着若隐若现的冰裂微响声,这枚妖印,似有裂崩和粉碎的趋势...
噩魇之外的槐谷小居,榻上深眠着的朱厌,随着他每一次更深的皱眉,浑身包裹着他的诡异红雾愈发浓烈起来,额间藏起的妖印早已彻底露现了出来,藏在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上,那一条鲜为人知的手链子,也随之发出淡淡的冰蓝光辉。
这条手链子,从朱厌沉睡苏醒时,他便发现了。
朱厌试了很多法子,但最终还是没能将这手链子取下来。
这手链子,就像一个诡异的禁锢,捆在他腕上,取不下,脱不了。
素日里,这手链子总藏在朱厌宽大的衣袖下,日子一久,也难取下,朱厌便忘了想再取下它的心思。
噩魇之内的朱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望着‘白玖’的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疯狂流着。
因为,那个有着跟白玖一模一样的脸,但气质却更像一个迷你版小离仑的孩子,那个名为‘白槐’的孩子,就像是遭人抛弃的稚童,委屈又难过地问了坐在他对面的自己,一个又一个他根本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阿槐很乖的,可是,爹爹...跟娘亲...为何都不来看阿槐呢...”
“娘亲,为什么不来看阿槐呢?”
“娘亲,你是不喜欢阿槐吗?”
“可是阿槐很乖的,阿槐也很听你和爹爹的话,阿槐...也有好好保护着弟弟呢...”
“都是娘亲的孩子,为什么娘亲只记得弟弟呢...”
朱厌他很想否认,可张张又合合的唇,到了嘴边的话语,饶是不知如何开口和解释,才是最正确的回复。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不知道...”
朱厌他也很想说,其实他没有故意忘记的,可无论他如何在脑海里,努力地回想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还是没能找寻到半分这个名为‘白槐’孩子的存在痕迹。
朱厌的情绪有些失控,随着失控的加剧,他额间的幽蓝妖印,正在以一种万物润无声的速度,裂得更快,更猛了。
眼前的白槐,身上那一份悲伤,过于明显。
又沉又重的悲伤和哀愁,就像是沉积了数万年,即便是迎来了一场初春暖阳,也依然无法彻底消融的厚雪,又似荒凉多时的山中古寺,透着一股萎靡的荒芜和凄凉。
朱厌想伸手,想上前,想好好拥抱下这个孩子,可是却发现此刻的自己,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
一股腥咸悄然涌上朱厌喉间,却被他活生生压了下去。
还是那一盘未下完的棋局,可是他眼前的白槐,消失了,取而代之坐上他对面棋盘之前的人,是他最为熟悉的枕边人,是离仑。
“九天在撒谎!我和你之间,我们根本就没有小槐精...”
“朱厌,我们大妖,寿命漫长,弹指之间,百年时光,不过是白驹过际。”
“有些事,强行记着,只会徒增伤心与难过,却不如忘了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