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质感上乘的深灰色衬衫,外面随意披着那件吉田秋昏迷前曾触碰过的、黑色的西装外套。
外套没有系扣,自然地敞开着,他修长的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头颈以一个放松的姿态向后仰靠,双眼紧闭。
岁月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刻下了更深邃的痕迹,褪去了少年时那种锐利逼人的锋芒,沉淀出一种内敛却更具压迫感的成熟与冷峻。
眉宇间的孤高与疏离感依旧浓烈,但此刻在闭目假寐中,那份惯常的凌厉被暂时收敛,只余下一种沉静的、如同休憩中的猛兽般的强大气场。
几缕黑色的碎发垂落在他光洁的额前,随着他极其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吉田秋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所有的感官瞬间被那个身影攫取。
三天前废墟边缘,那道撕裂雷光降临的身影、指尖微凉的触感、低沉温柔的话语……濒死前的记忆碎片汹涌回潮,与眼前这个真实存在、却因时光流逝而变得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重叠。
他用目光静静描摹着那张褪去少年青涩、轮廓更显深刻英挺的脸庞。
震惊、困惑、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源于记忆深处的微妙波动,在他心中翻腾。
这个人……是云雀恭弥,却又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并盛中学的风纪委员长了,这份强大的压迫感和岁月赋予的厚重感,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敬畏和……距离。
就在这时,云雀恭弥那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吉田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却无法移开。
那双狭长、深邃,如同蕴藏着寒潭与星光的凤眸,倏然睁开。
没有初醒的迷茫,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绝对的清明和锐利,仿佛从未真正入睡。
目光精准地、毫无迟滞地,穿透了房间的空气,落在了吉田秋的脸上。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惯常的审视,却又在接触到吉田秋苍白虚弱的模样时,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快得让吉田秋几乎以为是错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吉田秋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苍白、虚弱、裹着绷带,一个需要被拯救的弱者。
他有些狼狈地垂下眼睑,避开那过于锐利的直视,心中充满了疑问: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云雀恭弥会在这里?草壁学长口中的“恭先生”……难道真的是指他?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救自己?那份温柔……
“醒了。”
云雀恭弥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的少年音更加低沉醇厚,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冷冽而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目光牢牢锁住吉田秋,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状态,又或者……在确认着什么。
吉田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个模糊沙哑的音节:
“……嗯。”
他努力抬起头,再次看向云雀,眼神里充满了未解的困惑和想要寻求答案的急切。
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更想问“为什么?”,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却因对方的强大气场和两人之间因时间而拉开的巨大鸿沟而无法顺畅问出。
云雀恭弥似乎并不打算解答他眼中的疑问,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动作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优雅和力量感;
他倾身向前,伸出手。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曾经在废墟中抚过他焦痕脸颊的手,此刻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吉田秋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他还有些低热的皮肤。
吉田秋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太过理所当然,完全超出了他对“云雀恭弥”这个人的认知范畴!
“烧退了。”
云雀低声说,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确认一个医疗数据。
他的指尖在吉田秋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吉田秋的心跳更加紊乱。
然后,那手指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熟稔,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极其轻柔地拂开他汗湿的额发。
这个动作让吉田秋彻底懵了!他几乎忘了呼吸,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任由对方的手指拂过自己的额发。
云雀的目光仔细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检查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擦伤和灼痕,最后重新落回他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处。
“还疼么?”云雀问。
声音依旧低沉,语调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那穿透力却直抵心底深处。
吉田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巨大的困惑压倒了身体的疼痛;他只能再次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成熟而陌生的云雀恭弥,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人……对待自己的态度如此……奇怪?这份熟稔和……关切,究竟从何而来?
云雀收回手,目光却没有离开他,那深邃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所有疑问和不安。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一种比之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在宽敞冰冷的医疗室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吉田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胸腹的钝痛,但此刻,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眼前这个强大男人带来的巨大谜团和那种……不合时宜的亲昵感。
他必须知道答案,这关乎他的处境,他的朋友,甚至他的生死。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干涩和身体的虚弱,吉田秋再次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上云雀恭弥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眸。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决:
“那个……金发的男人……”他艰难地开口,脑海中浮现出伽玛冷酷的脸和那毁灭性的雷电球,“他……为什么要攻击我?”
这是最直接的问题,关乎袭击本身的缘由。
云雀恭弥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冰冷,仿佛“金发男人”这个称呼本身触动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无形的压迫感陡然增强,让吉田秋几乎喘不过气。
“伽玛。”
云雀低沉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让房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米尔菲奥雷家族的成员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评估吉田秋能理解多少,
“你是彭格列十代直属的暗杀部队队长,是他这次任务的抹杀目标。”
吉田秋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冰冷的铁钳攥住。
“彭格列十代……直属……暗杀部队队长?”
他艰难地重复着这几个陌生的词,每个音节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他的认知上,这和他所知的自己——
那个普通的并盛中学生,守护着朋友日常的少年——完全是两个世界!
抹杀目标?伽玛冷酷的面容再次闪过脑海,那毁灭性的雷光绝非玩笑。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交织着冲击他的神经。
他混乱地消化着这个身份,一个属于十年后、属于这个陌生时代的身份——阿纲手下直属的暗杀部队队长,不是瓦里安,是直接效忠于阿纲的…影子?利刃?
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当队长的样子,毕竟他以前在组织里一直是个独行侠。
但现在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伽玛的袭击,云雀口中的“抹杀任务”,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背景。
他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急切而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这个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云雀,仿佛要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直接捞出真相,“阿纲!还有里包恩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里?!”
云雀恭弥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震惊、困惑、对同伴的深切担忧。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锐利的光芒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残酷世界的规则。
“白兰杰索。”云雀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个名字像一块寒冰投入空气,带着绝对的否定意味,“是创立了米尔菲奥雷家族的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吉田秋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但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
“派那个男人来抹杀你的人叫入江正一,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抹除彭格列。”云雀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以及所有与彭格列相关的人,不分老幼,不问缘由,斩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