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要收养那些人，所以立即置办了宅院安置，让所有人都有栖身之所。他们说少年们要读书，所以打通房间做成课堂，请来教书先生教导学业。然后那方院落的人越来越多，管事、厨工、账房，最后还有了护院、洒扫。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看似要包揽一切的三人，随时都准备离开。上官雪儿看出来了，弘义堂的姑娘们也看出来了，可是在离别到来之前，又有谁愿意戳破呢？

而现在，离别到了眼前。

盛宴终将落幕，欢聚之后只有离散。

上官雪儿还与云出岫对视着，记忆中带她纵马奔袭于山野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她的师父。她跟着云出岫学了剑，又因眷恋弘义堂而成了那里的东家，她自认为她已能独当一面，可此刻仍有一种被抛下的委屈。

所以她的眼睛里有不甘，有恼怒，甚至有一点点恨。

她看着云出岫，云出岫也看着她，她在愤怒，云出岫却在笑。

上官雪儿更恨，咬牙切齿：“当真要走？当真不回来？”

“当真。”云出岫答。

上官雪儿：“你们不管他们了？不管我们了？”

她问得伤心，一双眼红红，像要流泪又像要流血，看得人很难不动容。但偏偏，她看着的人，心是铁的。

“不管了。”云出岫如是说，还嫌不够，又补上一句：“统统都不管了。”

她这句话说出口，藏锋吓得缩了缩肩膀，张口就要劝。可秦摧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而这句话也让上官雪儿压抑的情绪瞬间爆炸，吼出声：“云！出！岫！”

吼完后，她一边瞪着云出岫，一边狠狠威胁：“你们若是走了，我便把弘义堂的所有人都赶出去，让她们统统都……”

“你不会的。”云出岫打断了她的话，淡声：“就算我们走了，你也会将弘义堂经营好，也会继续照顾他们，也会过好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或故事。”

云出岫伸出手，上官雪儿看着她的手，然后她弯下腰，让云出岫的手轻轻覆盖在头顶。

“我讨厌你。”她这么和云出岫说着，声音倔强又沙哑。

“嗯。”云出岫认同地点头，手指滑过少女的秀发，低声开口：“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亦不会在这个世界停留。所以我希望，你们也不要为我们而停留。”

“我猜你们也会向前走。”

云出岫轻轻说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祝福。

上官雪儿说不出话，她有什么不明白？她怎会不晓得这三人的奇异？怎会不晓得非人之物终将离开的宿命？所以她生气，她愤怒，她恨，她亦无可奈何。

上官雪儿将双手绕到云出岫后背，重重抱住，把自己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撒娇一样、祈求一样：“你可不可以想想办法？”

“我还想……我还想再见到你，我还想再见到你们。”

见此情形，秦摧城想松开捂藏锋的手，却不料藏锋坚定的握住他手腕，不让他挪开。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了看明显怔住的云出岫，默默选择了保持捂人嘴和被捂嘴的动作，并配合默契的同时悄悄后退。即使如此，云出岫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小动作，回头默默瞥了眼两位队友，用眼神表达谴责。

秦摧城与藏锋接触到她的目光，选择已读不回。

可不管怎么样，船终究是要离岸，人也终究会离开。

上官雪儿站在大船甲板上，眺望近在咫尺的陆地，开船的号角已经响起，惊得原本在桅杆休憩的海鸟绕船而飞。她手中也有一只鸟，一只白白胖胖的鸽子，正在用红色的喙轻轻蹭她指尖。她有些出神，于是没有听清旁边的薛冰在说什么，薛冰也晓得她此时心绪的复杂，便走去了陆小凤身边。

而陆小凤在做什么呢？他也在眺望，事实上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在甲板上眺望。眺望那个让他们可以毫无顾忌聚会，随意与身边人欢笑的地方。

谁都知道，这世上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一天，也绝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让这群人如此平和地在同一个地方吃酒，同一个地方唱歌。甚至在这个船上的很多人，一旦离开这艘船就会大打出手。

薛冰过去时，正听到陆小凤对着花满楼发出一声感叹。

“盛会难再啊。”

盛会难再，故人亦难重逢。

云出岫三人没有上船，他们答应会给上官雪儿写信之后，便在沙滩上弄了三张躺椅、两张桌子，一边晒太阳喝椰子一边目送众人离开。而但凡有人依依不舍，就会得到一个奇异的、被云出岫称之为物料的可爱小纸片，纸片正面像海岛上方的广告牌一样画着灰狼、猞猁和兔子，以及他们三个的名字。而纸片背面却让人有些不太懂，因为它被斜线分成两边，一边画着个大笑的高马尾圆头鸡，一边画着个表情看起来很嫌弃的小黄饼。

在这两个图案的下方还有一句话，‘做出你的选择，一：黄鸡大笑；二：鄙视。’

现在，陆小凤与花满楼手上拿着的正是那张纸片。

薛冰在他们旁边一站定，陆小凤便拿着纸片问她：“你和他们待得最久，只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薛冰接过纸片看了看，轻笑一声，摇头：“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不过我猜这两个图案他们应该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