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珠踏入寝殿时,宫女正收拾换下来的旧纱布。
“婉珠?你怎么来……嘶。”武宗帝见到来人下意识准备撑起身,结果手臂刚一发力,一些刚结痂的伤口被撕开,血珠子渗了出来,顺着手臂将被褥染红。
“让我来吧。”许婉珠朝站在一边的太医伸出手,那太医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毕恭毕敬地将要换的药双手奉上:“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手上的动作加快,同太医一并退下。
许婉珠问也没问,直直在床边坐下,低头为他清理伤口。
“身为帝王,孤身前去救人,你究竟在想什么?”许婉珠为武宗帝涂上药,拿起一边的干净纱布为他一圈圈缠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武宗帝嘶了一声,装作怪罪:“你倒是轻些。”
许婉珠没分给他一个眼神,轻飘飘说出一句:“现在倒是知道痛了,在干嘛了。”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香炉最后一缕烟散尽,寝殿内只有武宗帝与许婉珠。两人都没再开口,一时之间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许婉珠这才低声开口:“陛下是真心喜欢丞妾吗。”
“当然了!”虽然不知道许婉珠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武宗帝还是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回答,却被许婉珠柔柔一推肩膀,按回榻上。
“陛下还是不要乱动了,以免扯到伤口。”
她在关心他。武宗帝听见许婉珠的话,十分听劝地趴在床上下巴搭在胳膊上傻笑,歪着头看她。
许婉珠低下头,系好最后一圈纱布,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武宗帝的目光:“那就为我遣散后宫吧。”
许婉珠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这句话若是落入旁人耳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武宗帝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然后干脆答道:“好。”
现在轮到许婉珠愣住了,但她很快调整心态,把纱布放进托盘,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虽是遣散,但不能亏待了她们。”
武宗帝歪着头看她,眼角笑意还未收起:“哦?”
“派人一一询问,是愿意出家,还是回归民间,全由她们自己做主。不愿出宫的送进冷宫,好生养着,但你不能再见。”她顿了顿,抬起眼看他,“还有那位公主,让她跟着生母,每月派人前去看望。”
“那是自然。”
见他应的如此爽快,许婉珠不解:“你就这样应了?为什么?”
武宗帝有意放慢动作坐起身,拉过许婉珠的手把玩:“你让朕遣散后宫,不就是终于肯试着喜欢朕了吗,这点小要求若是做不到,何谈爱呢?”
许婉珠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另一只由着武宗帝把玩,没有抽回来。
武宗帝速度极快,当天下午便遣人去各宫。消息传的也快,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百姓议论纷纷,有说皇帝糊涂的,有说皇帝痴情的,也有单纯骂皇帝,占了自家的江山还企图占有自家的公主,评价褒贬不一。
而对于许婉珠的评价倒是出奇的一致,无非就是作为亡国公主,狐媚惑主。
先帝尸骨未寒,她却上赶着勾引的新帝把后宫散了。
惠儿哆哆嗦嗦将宫外百姓的评价一五一十地复述给许婉珠听。虽然跟着许婉珠有一段时间,也深知她为人温柔和善,但就算是如此,一般人听见这些评价,应当也是受不了的。
“她是怎么有脸的,爹娘兄妹都死在那人的手里……”许婉珠声音没有起伏,自言自语般复述了一遍,她的步伐很慢:“惠儿,你也是这般认为的吗?”
“当然不是!”惠儿听清许婉珠的问题,生怕回完了让许婉珠误会,一下没控制住音量,险些破音。
许婉珠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许婉珠怀孕八月时,武宗帝毫无征兆地带回来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粗布,最外层是洗得发旧的靛蓝色交领短打,衣缘带着自然的毛边与磨损痕迹,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腰间层层缠了深棕与黄色的布条,布条松松垮垮,末端垂着长短不一的流苏……
这身打扮全无官家小姐模样,倒像是林间洒脱不羁的侠女,许婉珠见到女子第一眼的想法便是如此。
“婉珠,她是燕浮雪……”
许婉珠自从见到这女子便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屋里只有他们三人,一时之间谁都没开口,空气好似凝住一般。
最终,武宗帝先忍不住来了口却被许婉珠打断。
“陛下不是说后宫有我一人足矣。”许婉珠直盯着他的脸,垂在一边的手猛然收紧:“原来,这就是你总爱出宫的理由吗?”
“婉珠啊,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武宗帝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内心不由得烦躁起来。他堂堂一国之君,连后宫能有几个女人都不能自己决定吗?
但看着眼前的女人,比从前匀称了些,气色也更加匀称,肚子高高隆起,盯着自己的眼睛噙着一抹水光,让人看了忍不住怜惜。
武宗帝叹了口气,走到许婉珠面前想去拉她的手,却被许婉珠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