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种选种的事情安排下去后,林薇便将权限交给了庄头老张,只让他定期来郡主府汇报进展。此刻看着他们争论着走向田埂的背影,林薇心下蔚然。
她从不高估自己,也从不敢小觑古人。
所谓古人,只是古,不是土,更不是蠢。他们受限于时代的认知,却不乏千百年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她要做的,不过是做那一点微光引路——在某个恰当的时机,递上一个想法,推开一扇窗。至于窗外的天地如何开拓,自有这些深耕其中的人去探索、去创造。
她始终记得那句话:不要外行指导内行。做好她的项目经理便是了。
工业科技树如此,农事,同样如此。
回到庄子正厅,白芷端上一盏温热的果茶,是陈皮配上秋梨煮的,还缀了两朵杭白菊,清润解燥,正合这深秋的天气。
林薇才喝了一口,就瞧见两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想进来又不敢。
辛夷见了,下意识微微蹙眉——她在宫里待过多年,规矩是刻进骨子里的,下意识便觉得这不成体统。
可转念一想,郡主素日里说过,庄子上的孩子原是乡野间肆意长大的,没必要拿规矩拘束着。索性此刻郡主正歇着,也没什么要紧事。
她舒展了眉头,捡了几块果子和饴糖,走到门口递过去,压低了声音笑道:“拿着吧,去找你们玩伴分了,一边玩去。”
小丫头们接了糖,笑着跑开了,没过一会儿,又跑了回来,远远地朝辛夷招手。
正厅还是不敢进的,家里大人交代过,那位看起来就很贵的贵人娘子,不能冒犯。
辛夷掀帘出去,片刻后折返,笑着回话:“郡主,庄子上在熬稠饧呢。说是新发的麦芽,伴了江米,虽粗糙些,但麦香浓得很。这会儿正出锅,满庄子都香透了。”
林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麦芽糖。
“哦?这时候制糖的工艺已经挺成熟了呀。”她若有所思。
原本在她的工业版图里,还特意给糖留了一席之地,想着日后借此拉拢南方的大商人,为拓展南方事业线和大航海铺垫些合作基础。如今看来,倒是得缓缓了。
白芷听了,却“咦”了一声:“郡主还懂制糖么?沙糖和霜糖可都是稀罕货呢。”
林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在现代,麦芽糖和白砂糖并无高下之分,甚至白砂糖更廉价——那是因为甜菜的引入和广泛种植,出糖量大,成本才降下来的。可在当下,白糖纯靠甘蔗,北方几乎见不着。要想糖色白,还得脱色处理;冰糖更需结晶反应,都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但这些,对于掌握基础化学和物理原理的现代人来说……
林薇眼睛一亮。
不难啊。有得一搞。这条线,还是可以留下的。
想到这里,她心情大好,起身道:“走吧,去厨房,尝尝鲜去。”
刚近厨房,一股甜香便扑面而来。即便林薇这个现代灵魂对糖并无太高渴求,甚至平日刻意控制,但这深秋寒凉的天气里,那温暖甜蜜的味道,还是格外勾人。
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厨房门口,几个婆子正围在灶前忙活,一群孩子远远蹲在墙根下,眼巴巴地望着,叽叽喳喳说笑着。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的糖浆在锅里翻涌,腾腾热气裹着麦芽特有的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薇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一张张被灶火映红的小脸上,满是期盼的笑意。这一点点甜,对他们来说,便是难得的幸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若是赶上家里熬糖,也是这样巴巴地守着。
算了。
她转身往回走,嘴角噙着笑——自己玩得高兴的时候,大约也不想看见老板过来。
回程的马车上,白芷忽然变戏法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兜子,笑嘻嘻地递过来:“郡主,方才厨房婆子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刚出锅时特地留的。”
林薇打开一看,是一小罐还温热的麦芽糖,琥珀色的糖浆稠得能拉出丝来。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拈了一块送进嘴里。
麦香浓郁,甜而不腻,舌尖化开的暖意,一直甜到了心里。
“真甜。”
———
东京城里的厨房飘着熬糖的甜香,西北的边关,却正风雪肆虐。
姚雄掀开营帐的厚帘子,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帐内炭火正旺,姚古掀了掀眼皮,见是他,顺手递过去一杯热茶。
姚雄接过,低头一看——茶水浑黄,漂着两片碎茶叶渣子。他撇了撇嘴,仰头一口灌下,茶末子糊了一嘴。
“呸!娘的,那帮西夏狗,抢了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狠狠吐出茶叶渣,“好在咱们在山坳里提前设了伏,不然真叫这群龟孙溜了!”
骂完,他扯开系绳,一把卸下披风。
一个小兵眼尖,惊叫道:“将军,您的鸭绒服怎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