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术连忙应下，又骑着驴退到马车后头去了。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庄头老张早已候着。

“郡主，您怎么亲自来了？”老张有些惶恐地迎上来。

林薇摆摆手：“来看看你们的收成。麦子都收完了？”

老张一听“收成”二字，脸上顿时堆起笑来，连连点头：“收完了收完了。郡主难得来一趟，先看看田里？”

他侧身引路，“今年秋收的时候天气好，大家伙儿都铆足了劲儿干，不敢耽误。”

林薇跟着他往田里走。地里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麦秆都捆成捆堆在地头，等着拉回去当柴火或喂牲口。

几个妇人正弯着腰在地里捡拾遗落的麦穗，动作麻利，一会儿就捡了一小筐。

老张笑道：“这几个是家里孩子多的，想多攒点。咱们庄子上都是勤快人，郡主您待下和善，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感恩，没人敢偷懒的。这地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粒麦子都不糟蹋。”

“这里尘大，咱们去仓房看看吧，省的污了郡主衣裳。”老张又引着她往回走。

仓房里，一袋袋麦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地上扫得一尘不染，连个麦粒都没落下。

老张走到最近的一堆，解开一只麻袋，捧出一把麦粒，金灿灿的，在手心里滚落。

“郡主您看，今年年景好，秋收前那几场雨来得及时，麦子灌浆足，粒粒饱满。这一袋是上等田出的，估摸着能有两石上下。”

林薇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些麦子，是不是还要交税来着？”

虽然她现在是特权阶层了，但是依然是懂法守法的好公民呀，依法纳税，人人有责。

老张笑道：“郡主，这个庄子是陛下赏的皇庄，皇庄是不用交税的。”

林薇愣了愣：“不用交？”

“对。”老张解释道，“皇庄属于官田，佃客耕种，收的租子直接入内藏库，归官家私用。咱们庄子上的佃户，只用给郡主交租子就行，不用再交二税，也不用服职役。”

林薇眨眨眼，所以，她这么巨额的财富，都是免税的？

老张见她有兴趣，话匣子也打开了，和她解释官庄田地招佃客耕种，收的是地租，称为“公田之赋”。

但有些官田佃客还要额外承担二税，等于是双重赋税。

不过皇庄是皇帝的私产，自然不一样。

“说起来，能在郡主的庄子上讨生活，是咱们的福气。郡主宅心仁厚，收的租子比别处轻，还时长给大家伙发赏，大家心里都念着郡主的好。”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婆子娘家在霸州，那日子才叫难过。县里催科急得很，吏卒三天两头上门，动不动就抓人打人。“

“他们家种着几十亩地，交完二税、杂变、和籴，再应付那些吏卒的勒索，剩下就不多了。”

林薇皱眉：“霸州那边，收成不好？”

“收成倒是还行，”老张摇头，“可架不住税重啊。朝廷要养兵，要供岁币，层层摊派下来，老百姓哪受得了？”

“我婆子娘家隔壁有个老汉，儿子被差去当衙前役，运送官物，路上遇到大雨，货物受损，回来就被抓去赔钱，倾家荡产也没赔够。”

“如今那老汉带着孙子逃荒去了，不知死活。”

林薇沉默了。

她想起后世对宋朝的评价——一面是“富宋”，商品经济繁荣，城市生活奢华；一面是“积贫积弱”，财政入不敷出，军队战斗力低下。

她日常接触的都是汴京权贵，花团锦簇。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所谓的“富”，是朝廷的富，城市的富，是那些能载入史册的富。

而乡野之间，那些沉默的农人，那些在赋税和徭役中挣扎的百姓，却是真正的“贫”。

老张见她脸色不好，忙道：“郡主莫往心里去，小的就是随口说说。咱们庄子好着呢，郡主放心。”

林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仓房门口，望着远处空旷的田野。麦秆已经收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等着被翻耕、播种、孕育来年的希望。

那些希望，能不能变成农人碗里的饭、孩子身上的衣？

她不知道。

多愁善感无用，还是那句话，得干实事才行啊！

至少，选好种子，多打粮食，总是没错的。

“老张，”她回过头，“把你们今年收的麦子拿出来，我和你们聊聊选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