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着苏令仪与王晦惺惺相惜,虽未成婚,却已是一对神仙眷侣。
还有林薇,独善其身,活得洒脱自在,自有一番事业,甚至在朝堂都有一席之地……
她是范家长房嫡孙女,从小受的教导就是该寻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当好一家主母,打理中馈,相夫教子,像她母亲那样。
可是……
就是这样了么?
她总觉得不该只是这样。可又说不清“这样”是什么样。
三日后,天公作美,天气晴好,范府菊园,各色秋菊争奇斗艳。
金黄的“金丝垂珠”、雪白的“玉楼春”、淡紫的“紫云飞”,一盆盆错落有致,衬着深秋的日光,煞是好看。
几位夫人带着自家女儿三三两两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目光却时不时往园子另一头瞟——那边,几个年轻郎君正佯装赏花,实则也在偷偷往这边看。
林薇看得好笑,这相亲大会还蛮直球的嘛。
稚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小小的绢菊,衬得人比花娇。可她眉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愁绪,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
“林姐姐,”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林薇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为我操心许久,那些郎君,有些我见过,有些我没见过,可也都是好人家。”
稚娘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林薇,又像是在问自己,“可我……可我总是想,就这样了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大姐姐是侯门宗妇,人人都夸她贤良淑德、持家有道,相夫教子,闺誉极高。我从小就以她为榜样,想着日后也要做那样的人。可是……可是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林薇却已经明白了。
毕竟才十几岁的孩子,哪里就能马上想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人生呢?
林薇想起自己从前带过的那些实习生、项目组里年轻的小姑娘们。
她们大多享受生活,明媚张扬,可对未来也都是迷茫的。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实习的经验对自己今后有什么帮助,有些人犹豫要不要留在这一行,有些人压根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择业尚且可以跳槽,嫁人,总不能动不动就离婚吧?
现代离婚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古代?范家这样的书香门第,闺誉脸面能压死人……
她想起哲宗处置吕夫人时说过的话——“世家女子,脸面重于性命”。
林薇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古代女子,又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她不想让自己一直陷在这种负面情绪里,便抬眼看向亭外花圃——
金黄似锦,雪白如云,紫红深沉,淡粉娇嫩,姿态各异,各有千秋。
她转过头,“稚娘,你看那些菊花——姚黄雍容华贵,紫云飞飘逸灵动;角落里那丛小雏菊,虽然不起眼,却也开得热热闹闹。”
“它们各有各的美,谁也不会觉得姚黄应该长成玉楼春的样子,对吧?”
稚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怔了怔。
“园子里的这些女子,不也是一样么?”林薇的声音温和下来,“颖娘爱吃爱玩爱热闹,每天都乐呵呵的;令仪姐姐喜欢钻研格物,旁人愁织机改造难搞,她却能高兴琢磨好几天还乐在其中;我呢,喜欢带着一群人做项目、搞事情……”
她卡了一下壳,靠!我什么时候喜欢做项目了!噫惹……
她被自己恶心了一下,认真地看着稚娘:“稚娘,你不用和谁一样。你可以就做你自己呀。”
稚娘呆住了,眼神里仿佛有东西在挣扎,却又仿佛隔着一层云雾。
“我自己……我自己是怎样的呢?”她喃喃道。
林薇笑了:“这得问你自己喜欢什么呀。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特别愿意投入时间精力去做,而且做的时候能够忘乎所以、自得其乐的呢?”
稚娘沉默。
她有很多擅长的事——女工极好,绣的帕子连母亲都夸;绘画也不错,工笔花鸟拿得出手;书法更是自幼苦练,一手簪花小楷清丽端正,在一众京中贵女中都排的上号。
德言容工,她样样不差,从小就是人人夸赞的范家十一娘。
可是……真的说乐在其中的、自己非常想做的事……
“我……”她迟疑着开口,“我帮四叔整理族学里的启蒙教材和林姐姐你让做的儿童智趣游戏时,很是投入。“
“把那些拗口的句子编成歌谣,做识字卡片和典故故事,让那些小娃娃一边玩一边学……他们学得可快了,还天天追着我问‘十一姑姑,今天玩什么’……”
她说着,眼睛渐渐亮起来:“四叔说,我可以尝试把《千字文》也编成游戏……”
林薇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不就找到了么?
“你看,”林薇轻声道,“你其实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不是么”
稚娘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林薇眨眨眼,“反正你娘亲又没有催着你马上就嫁人,你可以先慢慢想着、试着,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做的事情。说不定哪天,你就遇到一个愿意陪你做这些的人呢?”
稚娘的脸红了红,却没有反驳。
秋风吹过,送来若有若无的花香。
远处传来几位夫人小结的轻笑,隐隐约约的。
稚娘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焦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