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培训官署结课回来的当天晚上,林薇就去看过苏颂了。
哪怕当时天色已擦黑,林薇却顾不得什么夜晚拜访是否合宜的礼仪讲究了。
反正她现在与苏府的关系,早已超越了这些虚礼。果然,从门房到内院,苏府上下没一个人拦她,通报声一路顺畅地传进去,苏府众人皆带着熟稔的笑意。
她这个郡主在苏家,早就是个“不讲究”的自家人了,有苏家两位老人乐意惯着,被偏爱的,就是这么任性。
说是晚上,其实时辰也不算太晚。苏颂正由一位孙儿陪着在庭院纳凉。
其实他自觉已无大碍,无需人时刻看顾,但体谅家人的担忧,便安然享受着这份儿孙绕膝的温情。
见林薇来了,他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招呼她近前,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近日的思考:“郡主来得正好,老夫近日静养,于那座钟又琢磨出新点子。先前摆锤带动齿轮机括,总觉力道传递略有滞涩,影响了计时的精准。这几日不出门,心神俱静,倒想通了关键,或可在此处增加一小巧的擒纵机构,以规制摆锤之力,使其释放更均匀……”
他一边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用手指蘸着杯中清水,在石桌上勾勒起简易的示意图。
林薇忙扶住他的手臂,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医官不是再三叮嘱,让您好生静养些日子嘛,怎么又琢磨起这些耗神的事来了?”
苏颂朗声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豁达的光芒:“傻孩子,人上了年纪,岂是光躺着就能养好的?”
“修心养性,贵在心神宁谧,而非形同槁木。道家亦云‘形神相亲,表里俱济’,若心念停滞,思维僵固,那才是真正的老之将至。适当的思虑,如同调息导引,反能怡神养性,通和五脏。”他将养生与求知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林薇其实内心也赞同“用进废退”的观点,见他精神矍铄,思路清晰,便不再一味劝阻,只软声道:“那您也得把握好度,可不能像从前那般废寝忘食。您可是答应了我,还要一起去泉州看那海上丝路,千帆竞发、海贸繁盛景象的!”
苏颂闻言,抚须畅笑,声如洪钟:“必定!此约既定,山海无阻。”
见他确实恢复得很好,精神状态极佳,林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次日入宫向官家做了培训的结项汇报后,才约苏轼到茶楼商议她的“养猪大业”。
咳咳,说起来,这确实带着点她个人的小执念。
她当然知道“东坡肉”的典故是后世附会加工的,但她就是想和坡仙多些交集怎么了?更何况,这本来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拉上坡仙一起怎么了!
没想到,苏轼竟还给她带了礼物!坡仙果然是个讲究人!
林薇抱着那古朴的卷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喜:“子瞻先生,我……我可以现在就打开看看吗?”
她上次收到的见面礼——那幅墨宝,她珍重地挂在书房,日日相对,看到就心情好。
嗯,其实她原本想挂卧室来着,被沈姑姑以“于礼不合”劝住了,虽然她是不介意,但总不好影响坡仙清誉。
苏轼温和一笑:“既是赠与郡主,自然由郡主心意。”
林薇不再客气,小心翼翼地拉开卷轴。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幅硬笔书法!是《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字迹瘦硬,别具风骨,与寻常软笔书法迥异。林薇怔愣,心头微震。
苏轼看着她下意识握紧卷轴的手,目光了然,语气平和而释然:“郡主是此拙作知音之人,某以此相赠,愿郡主此后行路,皆遇晴明,心中自有旷达。”
他虽不完全清楚她过往具体经历何种阴霾,但希望她能如词中所言,不为外物所扰,保持那份纯真与豁达,笑对人生风雨。
林薇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手中的卷轴仿佛重若千钧——除了词作,旁边还配着一幅淡墨写意的小画,烟雨竹林,一人执杖徐行,意境超然。
心中情绪翻涌,一时组织不起合适的语言,她低低“嗯”了一声,哑声道:“谢谢。”而后抬起头,冲苏轼展颜一笑,露出八颗小白牙,笑容发自内心,全无时下淑女笑不露齿的拘束,显得格外生动鲜活:“谢谢先生!”
两人品着清茶,闲话几句后,苏轼便问她此次相邀的缘由。
林薇解释道:“上次在子由先生府上,您听他说过‘东坡肉’的趣闻啦,此次是想邀先生一起,把这趣闻变成现实,让‘东坡肉’真正能端上百姓的餐桌。”
苏轼挑眉,颇感兴趣:“哦?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