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彦质立刻抱拳:“郡主请。”他扶着林薇上马,手触到林薇的腰侧,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热度,初始的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担忧取代。
“郡主!”他声音带着紧张,“你身上好烫,可是发热了?”
林薇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有些低烧。无碍的,许是今天太累,又吹了风。回去好生睡一觉便好了。”
折彦质闻言,不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稳,同时轻轻一抖缰绳,让马儿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平稳地向前行去,尽量避免让风吹到她。
马匹行进平稳,林薇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在得知实验可期后终于松懈,加之发烧带来的困倦阵阵袭来,她起初还强打着精神,但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重,头轻轻一歪,靠在了折彦质坚实的臂膀上,沉沉睡去。
折彦质只觉臂弯一沉,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他浑身猛地一僵,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自幼习武从军,何曾与女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第一个念头便是:郡主昏过去了!
他心头大骇,连忙勒住马缰,又不敢贸然动作,只得僵硬地维持着姿势,紧张地低声唤道:“郡主?郡主?”连唤几声,皆无回应,只听得怀中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这才稍稍定神,小心翼翼地微微侧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瞧见林薇双目紧闭,长睫安然覆下,脸颊因发热泛着红晕,竟是睡着了。
感到身前的女子身体放松,脑袋软软地靠在自己肩窝,呼吸均匀绵长,折彦质整个人僵硬得不行,连握着缰绳的手都不敢用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情愫涌上心头,让他耳根微微发烫。
他保持着这个近乎僵直的姿势,更加放慢了马速,几乎是让马儿在踱步,生怕一点颠簸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不知道林薇的庄子具体在何处,只能朝着京城的方向缓辔而行。幸而沈姑姑在庄中等得心焦,早已派了人沿着通往行宫的大路前来寻找。
两路人马在半途相遇,沈姑姑派来的婆子见郡主靠在将军怀中睡着,虽觉讶异,但也知轻重,连忙引路。
回到庄子,沈姑姑见林薇脸烧得通红,这般动作都昏睡不醒,心疼得直念佛。她也顾不得太多礼数,对折彦质道:“有劳折将军,还请将军帮帮忙,将郡主抱回房间吧。”
折彦质依言小心翼翼,近乎笨拙地将林薇抱下马,送入房间,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姑姑忙着安排人请大夫、熬药、照顾林薇,同时对折彦质歉意道:“折将军,眼下城门已闭,无法回城了。庄中简陋,若将军不弃,还请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行回城。”
折彦质心中仍记挂着林薇的病情,闻言便顺势应下:“叨扰姑姑了。”
沈姑姑忙道:“将军说的哪里话,今日多亏有将军在。”
仆役引折彦质去客房休息,并送来了热腾腾的饭食。折彦质简单用了些,心思却一直关注着主院那边的动静,直到听闻大夫诊过,说是劳累过度兼感风热,好生休养便无大碍,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第二日清晨,林薇在一阵中药味中醒来。虽然仍有些虚弱,但烧已退了大半。
沈姑姑端着药碗进来,坚持要她先服药:“我的好郡主,你可算醒了!大夫说了,你是积劳成疾,加上心急忧虑,这才病倒。定要好好休息几日才行!”
她一边服侍林薇用药,一边宽慰道,“苏家那边和王太医□□上,我都已派人去知会并安排好了,也留了人帮忙。苏老太师情况暂时还算稳定。另外,苏三娘子遣人来说,您要的长了绿毛的橘子,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些,送去太医院正处了。”
林薇听到这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心下大安,松了口气道:“多亏有姑姑替我周全。”她接过药碗,忍着苦意一饮而尽。
沈姑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道:“郡主,您得先顾好自己,才能有力气去照顾苏老太师啊。”
林薇点头:“姑姑说的是。”她喝完药,想起一事,嘱咐道,“劳烦姑姑替我找几套利落些的衣衫,最好是男装或者窄袖劲装那般,衣袖要短窄,裤脚也要束紧,料子选耐磨耐洗的。”
她起身梳洗,换上一套沈姑姑找来的靛蓝色窄袖短襦和同色束脚裤,将长发简单束成高马尾,整个人顿时显得干练精神许多。走出房门,正遇见在院中等候的折彦质。
折彦质见到她这身前所未见的打扮,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新奇。
林薇上前,再次郑重道谢:“折将军,昨日真是多亏你了。”
折彦质回过神,忙道:“郡主客气了,末将分内之事。”他忍不住又看了看她的衣着。
林薇见他目光,解释道:“接下来几日,我要在实验室里忙活,裙钗环佩着实不便。这样穿着,行动方便,也便于……清洁消毒。”
用过早膳,林薇便动身前往王太医正家的别院——那里已被临时改造成了实验室。
到了地方,只见她昨日交代的准备工作已基本就绪,苏家送来的长满青霉的橘子也放在一旁。王太医正和几位被他召集来的、思想较为开明且信得过林薇的医官早已等候在此。
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忐忑,开始与王太医等人沟通她的计划。
她将青霉素的发现原理、提取的大致思路、可能存在的风险和失败的几率,都坦诚相告。
好在之前医学集会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王太医等人见识过她带来的“新知识”的有效性,虽然觉得用霉物治病闻所未闻,甚至有些“骇人听闻”,但出于对林薇的信任和对救治苏公的迫切愿望,他们选择了相信和配合。
此刻,林薇不禁深深感慨,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因果。
若非她当初无私分享那些医学知识,今日恐怕无人会相信她这看似荒谬甚至“害人”的实验。
但行好事,广结善缘,关键时刻,这些积累都化为了宝贵的信任与支持。
实验室里忙碌起来。在王院正的协调下,众人分工合作,有条不紊。
有人负责小心翼翼地刮取青霉菌,接种到准备好的米汤培养液中;有人负责看管调节那些林薇描述得磕磕绊绊的“培养条件”——温度、通风;有人开始准备后续提取、过滤所需的器皿,严格按照林薇强调的“无菌”要求,反复用沸水蒸煮和蒸馏提纯后的酒精擦拭;还有人负责记录每一步操作的时间、现象,以备后续总结改进。
林薇穿梭其间,时而解释关键步骤,时而动手示范,时而与王太医讨论可能遇到的问题。她虽面容憔悴,但眼神专注,思路清晰。
整个实验过程虽然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在众人齐心协力的配合下,竟也初步展现出节奏井然的秩序感。
希望,如同那培养液中悄然滋生的青霉,在每个人心中默默孕育、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