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领着阿卯师徒踏入工部衙署时,工部侍郎吴安持早已得了消息,迎在门厅。
他是已故宰相吴充之子,亦是王安石的女婿,与蔡卞算是连襟,之前在朝堂上与林薇也有过几次接触,算得上相熟。
“郡主今日莅临,工部蓬荜生辉。”吴侍郎笑着拱手,随即引荐身旁一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这位是李常李尚书。”
李尚书微微颔首,“郡主所言事物,蔡相公已简略提及,此奇物可利民生,不知具体为何?”
林薇便又将火柴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侧身让出身后的阿卯师徒:“此物能成,全赖军器监这两位师傅巧手。今日特地带他们过来,以备垂询。”
阿卯的师傅何作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面对尚书、侍郎、相公,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诸位相公的话…小、小人只是按郡主提点,带着小徒瞎琢磨…全赖郡主指点,小徒阿卯脑子活络,肯下功夫,这、这才侥幸制了出来……如今还有些小毛病,燃得不久,有点味儿,我、我们还在想法子改进……”
他话语朴实,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将功劳全推给了林薇和阿卯,只字不提自己的辛苦。
林薇听得暗自扶额摇头,这汇报也太实诚了,在上司面前岂能光说缺点?
她赶紧接过话头,笑道:“李尚书,蔡相公,吴侍郎,纸上谈兵终觉浅。不如我们寻个宽敞明亮,最好能现场演示的地方?比如工部衙内是否有厨房或者专司试验的工间?让诸位大人亲眼看看,亲手试试,更能明了此物优劣。”
李尚书闻言,觉得有理,点头道:“郡主所言极是。便去后堂的物料试作间吧。”
一行人移步至工部后堂一处专供测试建筑材料的宽敞工间。林薇示意阿卯拿出最新改进的一批火柴。
阿卯连忙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恭敬道:“郡主前日提过点火顺畅度和燃烧时间的问题,小人又与师傅调整了药头配比和木梗浸蜡的工艺,这是新制的,请诸位大人过目。”
一旁有位工部的主事上前接过,欲要演示。林薇却道:“不如请李尚书和蔡相公亲自一试?感受更真切些。”
李常本就对此物颇感兴趣,闻言便取过一根。蔡卞虽昨夜已在府中试过,并详细询问了所以蔡询使用感受,此刻也含笑看着。
李尚书学着林薇之前描述的样子,在盒侧糙面用力一划——“嗤!”一声轻响,火苗应声而起,稳定地燃烧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手将旁边准备好的一小堆干燥柴草点燃,看着迅速窜起的火苗,点了点头,总结道:“果然便利,取火极易,且易燃物,胜过火石多矣。”
见尚书亲自验证成功,工部其他官员,包括吴侍郎和几位郎中也纷纷好奇地尝试起来。
一时间,试作间内“嗤嗤”声不绝,伴随着小小的火光和淡淡的硫磺味,众人议论纷纷:
“神奇!当真神奇!”
“如此简便,若用于军中,士卒野外宿营生火造饭,可省却多少麻烦!”
“何止军中,漕运、驿传,乃至百姓日常,皆有大用!”
“此物造价几何?若能量产,须得严格保密方是……”
“正是,此等利器,当优先配备禁军、边军……”
听着众人讨论的重点多在军需和保密上,林薇适时开口:“诸位大人所言极是,军需优先自是应当。不过,此物成本确实低廉,若让寻常百姓也能用上,亦是功德。毕竟,《孟子》有云:‘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李尚书看向林薇,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抚须道:“郡主仁心,老夫明白。蔡相公亦曾言及。郡主放心,朝廷自有考量。此物既出,必先保障军需,待产能充足,再逐步推广民用,使兵民两便。”蔡卞也在旁微微颔首。
林薇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安排,便也表示理解:“李尚书老成谋国,永嘉明白的。”
接下来,众人又就扩大生产、保证产能、工部分工等事宜讨论起来。
宋代官方生产多采用“官营工坊”模式,由将作监、军器监等机构下属的作坊,征调匠户进行生产,物料由朝廷调拨,产品归朝廷所有和分配。
听着他们讨论如何划拨场地、调配匠户、管控原料,林薇忽然灵机一动。
她上前一步,行礼道:“李尚书,蔡相公,关于这火柴的生产,我有个不情之请,或者说,一个额外的想法,想请诸位听听,是否可行。”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火柴的核心配方与药头制作,关乎安全与保密,自当由工部严格掌控。但…这盛放火柴的盒子,制作工艺相对简单,无非是裁纸、糊裱。能否将这部分,外包出来?”
见众人面露疑惑,林薇解释道:“我想筹建一个工坊,或可请开封府出面协办,带些公益…嗯,慈善救济的性质。”
她想到了北宋已有的福田院、居养院等救济机构,以及应对流民的临时措施,“我们可以招募开封府内失怙失恃的孤儿、生活无着的寡母,或是安分守己却无地可种的流民,教他们糊制火柴盒。”
“按完成的数量,支付他们一些工钱,让他们能凭自己的劳作赚取微薄收入,维持生计。此乃‘以工代赈’之法,一方面可减轻开封府的救济压力,另一方面,也能让这些弱势群体看到一丝希望,得以谋生,社会也能因此少些动荡,多些安定。”
此言一出,试作间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林薇这个跳出了功名利禄格局的想法震住了。
阿卯师徒更是眼眶发红,偷偷用袖子抹泪。
他们出身微寒,深知底层百姓生活之艰,没想到郡主贵胄之身,在谋划此等利国利器之时,心心念念的,竟是为最贫苦之人寻一条活路!
吴侍郎率先反应过来,深深一揖,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郡主大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郡主此举,真乃仁心仁术,泽被苍生,下官感佩!”
李常和蔡卞对视一眼,心中亦是巨震。他们这些朝堂重臣,思虑的多是朝廷利益、军政大事,虽也讲仁政,但何曾将心思放到如此细微、却又如此切实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