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在昏暗中骤然亮起的火苗,不过寸许,却清晰地映入了蔡卞的眼帘。
他看得分明,林薇手中并无火折子,只有那根不起眼的小木棍,在粗糙的盒边一划,便凭空生出了火焰。
蔡卞宦海沉浮多年,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此物的便利,脑中也瞬间想到了诸多用处,于民生,于军事,于商贸……
他暗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炅然看向林薇,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郡主…此物,似乎并非火折之流。莫非,郡主近日又得了什么巧思,能造出此等便利民生之物?”
他没有直接追问原理,而是先点明了“便利民生”这个关键,既是试探,也是引导。
林薇闻言,眼中闪过笑意,这些能坐到如此位置的人,果真是头脑清晰,看问题快准狠,瞬间便抓住了核心,立刻联想到其背后的价值和意义。
她也不卖关子,收敛了方才的狡黠,正色道:“蔡相公明鉴。此物名为‘火柴’,用处如您方才所见,一目了然,制作原理其实并不复杂,至少,比火折子要简单很多。”
文偃给她解释过火折子的制法,她才发现自己又被电视剧里人手一个火折子,随便一吹就哗哗冒火的古代版打火机给骗了。
她简单解释了利用磷和硫磺等物摩擦生热的道理,并再次着重强调,“比此物的关键在于,其原料易得,制作工艺也不算繁难,故而…成本极为低廉。”
蔡卞捋着胡须,沉吟不语,脑中飞速计算着此物若真能量产,将会带来的影响。
见蔡卞沉思,林薇补充道:“相公放心,此物的方子目前仅有军器监协助试制的几位师傅知晓,我已叮嘱过他们保密。为首的是一位名叫阿卯的年轻匠人及其师傅,皆是可靠之人。”
她顿了顿,看着蔡卞和文偃的神色,猜到他们或许最先想到的是军需之用,便主动说道:“我知道,此物于行军打仗、野外宿营大有裨益。但是,林薇私心以为,此物真正的功德,在于惠及千家万户。”
“想想百姓每日生火做饭、点灯熬油,若都能如此便利,省去诸多麻烦与时间,这生活成本无形中便降低了,日子也能过得轻省些。《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生火虽是小事,却是一件切实关乎温饱的小事,温饱足,则民心安,民心安,则天下稳。此物,或可为此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番话一出,蔡卞不由得重新打量了林薇一番。
他平日与林薇接触,总觉得此女虽有些奇思妙想,也确知未来之事,但不过也就是占了未来之便,起言谈举止间,难免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鲁直,不过是得了奇遇的普通女子,并无太多深思熟虑与治世之能。
可此刻听她引经据典,将一盒小小的火柴与“民心”、“天下稳”联系起来,虽言语直白,其心却赤诚,竟隐隐暗合圣贤教化之道,并非只知其利,不明其义。
这让他心中微微触动,对林薇的观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改观。
他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郡主有心了。此言…不无道理。”他略一思忖,便做了决定,“既然如此,此事确需慎重。郡主且回去准备一番,明日一早,带着那两位匠人,至工部衙署等候传唤。老夫需与同僚商议,或许还需面圣陈情。”
林薇心中一喜,连忙应下。
她高兴的不仅是火柴可能被推广,不会被束缚在小范围内,也更是为阿卯师徒高兴。
对于他们这些底层匠人而言,能得到部级高官甚至皇帝的关注,无疑是天大的机遇和认可。这比她自己得到赏赐更让她感到欣慰。
从蔡府出来,夜色已浓。林薇想着要立刻派人去军器监寻阿卯师徒,告知明日之事,让他们有所准备。
她下意识地想吩咐,却发现自己身边只有白芷和辛夷两个贴身女使。这才意识到,许多需要在外奔走、传话递信的活儿,让女子去做确实不便,这倒并非时代局限,而是客观情况使然。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转头对身旁的文偃道:“文三哥,借你个人用用,帮忙赶紧去军器监给阿卯他们传个话。”
文偃自然无有不允,立刻吩咐自己的随从前去。
林薇则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对文偃道:“看来我得雇两个跑腿的小厮了,总不能事事都借你的人。文三哥,我若想雇人,该是个什么章程?”
文偃闻言,不由失笑,拿起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薇妹妹,你可是糊涂了?你如今是正经有府邸、有食邑、有仪仗的永嘉郡主!”
“按制,郡主府邸自有属官、长史、仆役、护卫等一应配置。人员定额、品级皆有规章,岂需要如寻常人雇两个小厮那般?”
“你要用人,只需吩咐府中的管事,让他按规制筛选了合适的人选,送到你面前,你挑几个看得顺眼、用得顺手的便是了。”
林薇一愣,随即恍然。是了,她现在她已经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了,而是有自己“公司”和“团队”的人!
只是她的思维惯性还停留在以前,竟忘了自己手下已经有一整套“行政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