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些惊世骇俗的现代观念就会不受控制地蹦出来。
范大太太见她错愕的神情,只当是小女儿家猝不及防,羞怯难当,便温言道:“郡主不必立刻答复,此事关乎终身,自当细细思量。”
旁边的稚娘早已羞得满面通红,低头摆弄着衣角。
其实,范大太太身边的掌事女使丝桐曾委婉提议是否让稚娘回避,但范大太太认为女儿已到相看人家的年纪,听听这些,也好心中有个衡量,知道未来该寻怎样的人家,故而未允。
林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显得庄重而坚定:“多谢大太太为我费心。只是…我从未想过婚嫁之事。我蒙太祖太宗宏愿召唤至此,身负襄助大宋之责,心中所思所想,皆应为国为民,不敢存有私念。”
“若成了家,有了自己小家,有了夫君孩儿,难免会产生私心杂念,届时如何能一心一意完成太祖太宗的重托?如何能坦然面对官家与朝廷的信任?”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的这个借口简直棒极了!天衣无缝,堪比道德金钟罩。
以后谁再敢打她的主意,她就用这顶“为国奉献”的大帽子扣过去,看谁还敢接话,不怕被质疑“难道你觉得小家比大宋还重要”就来!
范大太太彻底愣住了,她想过她可能会拒绝,但从未想过这个方向,“这…这…郡主,女子终归是要有个归宿的。若如此,您日后…”
林薇微微一笑,为自己这无解的一招感到轻松,“这样很好。麻烦大太太就这般回绝吕家吧,若是可以,也不妨将我这心意传扬出去,也好绝了日后类似的麻烦,省得总有人为我这不相干的事费心。”
范大太太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明白了林薇的决绝和此举的深意。
这是要彻底堵死所有觊觎她婚姻带来巨额财富和政治资本的人。
既然林薇心意已决,她乐得顺水推舟,既卖她人情,也避免范家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妾身明白了,郡主放心,此话定会带到。”
次日汴京贵妇圈子里便传开了“永嘉郡主立志为国奉献终身,不言婚嫁”的消息,引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连范纯仁都神色复杂地来问她,“何必如此决绝?你年纪尚轻,未来路长,此话一出,便再难转圜了。”
他深知此举对稳定林薇超然地位,避免她被各方势力争夺有利,其实是个好做法,毕竟林薇能够带来的东西,不会有人愿意看到为个人所用。
但见眼前这灵动少女竟要选择一条如此孤寂的路,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林薇看出范公是真切关心自己,心下微暖,展颜一笑,语气轻松却诚恳,“范公,幸福其实有很多种模样。实现人生价值,也并非只有相夫教子这一条路。在我的故土,许多人选择专注于自己热爱的事业,或探索世间奥妙,或济世安民,同样活得精彩充实,内心丰盈。”
“您看我现在,食有禄,居有府,行有仪,陛下信重,诸位相公亦多有照拂。说句实在话,日子过得比许多人想象的都要自在、充实。这已是常人难及的福分啦。”她先坦然肯定了自己当下的优渥生活,随即眼神清亮。
“人生价值的实现,亦有层次之分。能超越一己之私,将心力用于更有益于天下百姓的事情上,所得的满足与快乐,并不是嫁人生子能够同日而语的。”
“于我而言,能以此身所学助益大宋,便是我所能想到的、最高层次的志趣与价值所在了。我真的很好,并非逞强,而是乐在其中。”
她巧妙地将后世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中“自我实现”的内核,与达则兼济天下的中式价值观,包裹在北宋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理想外壳里说了出来。
范纯仁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思索与赞赏的神色。他微微颔首,沉声道:“郡主此言,深得理趣。人之所求,确非止于温饱安逸。这‘层次’之说,由己及人,亦是契合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追忆与认同,缓缓说道:“先考在时,常与人论及士人之责,以为当以天下为己任,常怀忧乐之心于百姓之先。今日闻郡主之言,虽言语新奇,然其内核,与先考所倡之精神,实有异曲同工之妙。能持此志,确可谓内心丰盈,何憾之有?”
林薇确实欣赏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高尚,但是这价值上得太高了,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有点聊不下去这个话题,便调皮地补充道:“后世好多人连孩子都不愿意生呢,要是养出个不孝子,还不够怄气的。还不如自己逍遥快活,游遍名山大川,领略世间美好呢!”
这话虽带着玩笑,却也透露出几分她真实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