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了入宫的日子。前来接她的竟是熟人韩肖胄。
看到一身得体官袍、英挺沉稳的韩肖胄,林薇心情莫名好了些。宋朝的审美还是挺让人赏心悦目的。
林薇笑着和他打招呼:“韩大人…哦哦,不对,韩官人?呃…韩勾当?”她记得皇城司的人这么叫他。
韩肖胄看着眼前梳洗整洁、换了身干净素色衣裙的少女。
洗去污垢的脸庞稚气未脱,眉眼间带着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与那日地牢里状若疯魔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心中一叹,面上却平静道:“林娘子称呼某官职即可。”
“韩勾当…”林薇念了一遍,忽然噗嗤一笑,“那个…韩…韩官人,商量个事情好不好?”
“虽然但是,我知道‘勾当’是一个正经官职,但是,嗯,后世的语言习惯,不是个好词来着,有点像骂人…我有点别扭。”
“要不,我叫你韩兄?你看我年纪肯定比你小好多。”这具身体肯定是小的,现代社会林薇已经30多了,就不用告诉他了吧。
韩肖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称兄道弟”弄得一怔,看着她那双清澈,咳,甚至有点傻气的眼睛,再想到她可能知晓的未来厄运,心绪复杂难言。
竟鬼使神差地微微颔首:“…随你罢。”
“好嘞,韩兄!”林薇从善如流,笑嘻嘻地跟着他往外走。
马车早已备好。坐在驶向宫城的马车里,林薇有些紧张,没话找话:“韩兄,说起来,你们姓韩的,我最熟的其实是韩愈韩文公呀!”
“他的文章可太难背了!《师说》《马说》还好,《祭十二郎文》默写起来老是错字漏句,好容易扣分!”林薇掰着手指算韩愈常考的文章她都扣过哪些分。
高考默写,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来了这古代,她反而印象愈发深刻。
大概是在那令人窒息到无法入睡的一年多时间里,她把古诗词文章,甚至高数,都翻来倒去的背了太多遍吧。
韩肖胄心中一动,有意引导,便顺着她的话道:“昌黎先生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其文自然博大精深。娘子竟也熟读?不知对《颖师琴》一篇有何见解?”
林薇哪里有什么深刻见解,只好哈哈一下,硬着头皮把高中语文老师分析的中心思想、艺术特色背了一遍,什么比喻生动、化无形为有形、音乐感染力…之类。
韩肖胄听得若有所思,其言略显空洞套路,但确乎是读书人的路数。
他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日娘子曾提及另一位大家辛弃疾,所作‘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之句,气魄悲怆,用典精深,某深为叹服。不知…娘子可否告知全篇?让某一饱耳福?”
提到辛弃疾,林薇可就不蹩脚了!
她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发亮:“是吧!你也觉得好对吧!我也超喜欢这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
她清了清嗓子,带着感情背诵起来:“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她背得流畅无比,抑扬顿挫,尤其是最后“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一句,更是把语文老师要求的悲凉感慨情绪全带进去了。
背完,林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上学的时候烦背诵默写,谁曾想,有一天竟要真的面对这样的现实呢?
车厢内一片寂静。
韩肖胄沉浸在这首词的雄浑气势与深沉悲慨之中,久久不能言语。
这绝非寻常文人能作出的词!其中蕴含的军事见解、历史沧桑感和个人愤懑,力透纸背!
林薇却是又叹了一口气,语气低落下来:“辛弃疾啊…稼轩他…他本来该是个将军的!生生被逼成了一个文学家…还是‘归正人’出身,一辈子被人防备,被搁置,被贬谪…太难了。”
她又想起眼前这人的倒霉弟弟,忍不住吐槽:“哦,还有你那个弟弟韩侂胄,虽可怜可也活该!后来他搞北伐,要是多听听辛弃疾的意见,哪至于败得那么惨,把自己脑袋都作没了……”
韩肖胄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三分,刚刚因好词而生的激荡心情被现实的残酷冲垮。
他心中暗嘲自己真是自找罪受,明明承受不住,却总想从她这里多掏些东西。
林薇见他脸色不好,也觉得自己怎么也不好当着人这么评论别人亲戚,便想转移话题。
她拍拍韩肖胄的胳膊,吓得韩肖胄一僵:“没事没事!韩兄你别怕!你那弟弟…现在出生了没?要是出生了,现在抓回来打一顿还来得及!要是没出生…那以后等他生了,多打几顿!”
“孩子要作妖,多半是打少了,多打几顿总是会好的!”
韩肖胄:……
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就在这诡异又略带一丝荒诞的交谈中,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守卫盘查的声音。
宫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