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咱们杀了那聂知韫的满门,那傻丫头至今都以为是皇上指使的。”那人吸入一小口茶汤,“这丫头倒也争气,虽未亲手弑君,可皇上终究还是因为她一蹶不振。”
“大人您果真看得远那。”
“先前的宰执胡敦一手遮天,我们这些老臣皆看在眼里,即便是落了个被樑王砍头的下场,可这权力至极依旧让人垂涎三尺。那冯良渚要是死了,我的路就会轻松许多。而那张郢简,便是我的刀,也是盾。”那人起身,脚步轻轻的踱着步子,“皇上突然膏肓,着急弄个宰执出来辅佐太子,如今太子未立,宰执未封,整个宫里甭管太监马夫还是嫔妃宫女,保不齐都是谁的眼线。毕竟主子得势,下人才有好日子过。”
“可张郢简这把刀锋利的很,要是没用好,误伤了自己人,那该如何是好?”
那人弯唇一笑:“他不过是个刀刃,刀柄可始终在我们手上。”
“刀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长喧:“三省巡抚聂朓之女到——”
“真是巧了,刀柄这不就来了.....”那人应声推开棂窗,向外头望去,“张郢简从来不将任何人的命放在眼里,却独独护着这姑娘,俩人之间肯定有些蹊跷。只要摸清这姑娘的底细,这刀柄便能牢牢握在手中。”
聂知韫幼时曾从门缝窥见过宫城景致,如今亲身踏入这九重宫阙,不免四下打量。
民间都道皇城里头,水晶长璧檀木梁,汉白玉柱朱红墙。六尺沉香床,月色销金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个小宫女见她进了宫,赶忙迎上前,半跪着身子恭恭敬敬道:“将军正在太常寺等候姑娘。”
太常寺?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将军大人。”聂知韫见到张郢简时,他正单手托腮慵懒的半趴在梨花木桌上,听到她的声音方才抬眼。“太常寺不是供宫廷礼乐作乐的地方么,怎的把将军也吸引来了?”
“若太常寺单单为了歌舞,便不值得这般大动干戈。。”张郢简闻声展颜,倏然起身行至她面前,“祭祀不管大祠小祠,社稷不论国事民事,也都得先来太常寺,这不,刚刚祭祀完,保佑皇上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那杨开颙么?他怎么了?”
“要称皇上。。。你当真是一点忌讳也没有。。。”张郢简赶忙伸出手示意聂知韫停嘴,“皇上近来龙体抱恙,整个皇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聂知韫头一歪:“所以你唤我前来,是要我看杨开颙如何咽气?”
不论皇城宫城,忌讳多的很,连张郢简都不敢明着问什么时候死,聂知韫反倒口无遮拦,这话若被旁人听去,足以让她身首异处。
“啊——”张郢简急忙提高声量盖过她的话语,手足无措的挥起衣袖尴尬强笑,“姑娘先莫开口,容我把话说完。”
聂知韫呲着牙重重颔首。
“讨伐湘王的时候皇上就亲临战阵指挥,回营后又日夜部署战事,日夜操劳,早已耗尽心神,返京途中遭遇行刺,这几日更是气得喘不过气来。此次请你入宫的目的,想必你也清楚。”张郢简引她入座,“皇上现已病入膏肓,疑心日重。前日刚贬谪数位高官至苦寒之地,昨日又开始怀疑是诸位亲王派人行刺。””
聂知韫只听到了“病入膏肓”这四个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喜意。
“狗皇帝,这就是报应。”
“现在皇宫暗流弥漫,除了最小的四皇子以外,其余三位皇子为夺储位已势同水火。宰执的位置现在空悬已久,三个皇子也就分成了三派相互抗衡。大皇子身后头有握有大权的冯尚书和熹贵妃,二皇子身后是娴贵妃和中书令徐云卢,三皇子身后头是三司使司马炆大人和我爹张老。”
“四皇子呢?可是因为年纪尚幼?”聂知韫挑了挑眉,“纵是年幼也可立为太子,昔年杨佑淳便是如此。”
“四皇子虽确为稚子,却是个痴儿,”张郢简微吁一口气,“四皇子乃皇上和德思皇后所出,德思皇后是皇上的毕生所爱,好不容易得了皇子,却早早仙逝,凤归云天。四皇子便成了皇上唯一的念想,一直悉心庇护,没人敢欺负他,若四皇子是个健全的,单凭德思皇后这份情意,其他三位皇子便望尘莫及,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也就是说,皇上当真要。。。”聂知韫不知道该如何拐弯抹角的将意思委婉表达出来,只是把手放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一场血雨腥风要来了。”张郢简沉重的点点头,“一旦皇子开始争夺储位,整个大胤都将不得安宁,你我皆难置身事外。”
“杨家人换个皇帝,还是杨家人的,与我有何干系?怎会波及到我?”
“自打从柔瀛回来,宫里头都传遍了我为了一个普通巡抚之女拔刀尚书,即使宫中人不知情,冯尚书也必定怀恨在心。他如今认定你是刺客,取你性命便可登上宰执之位。我请旨带你同征邶王,岂真是游山玩水?不过是要向冯尚书证明你的清白。”张郢简正色道,“我们必须阻止他登上宰执之位,因此要助司马大人与家父扶持三皇子登基。到了这个关头,保全性命才是首要。”
“你在柔瀛时不是说皇帝该轮到你做了么?”
张郢简吓得飞身上前掩住她的唇,急忙转开话头:“啊——奏折皇上已批了,明日你便随我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