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知韫强撑着一口气熬到如今,早已无暇顾及旁人猜疑。那位老者说得不错,她与那孩子的缘分缠绕极深,每每望着这张与小乞儿别无二致的面容,便教她心潮翻涌,难以自持。只是不知眼前这个张郢简,究竟是佯装不识故人,还是当真并非旧时相识。
她只觉自己仿佛陷在一场醒不来的梦里,自失去小乞儿后,这梦境便骤然化作无边炼狱,任她如何挣扎也寻不得出路。
“你怎知我在找什么?”聂知韫的语气转厉,“我不想和你绕弯子,你且明说,你当真不是他?”
“眉毛里除了痣还能藏什么?难不成还要长出第三只眼来?”张郢简无奈叹息,“姑娘自初见便时时念叨那人,至今我只知是个与我相貌相似的乞儿。莫非非要我刀架颈上,姑娘才肯信我并非故人?”
“确是我执念了。”聂知韫听闻此话心口一涩,唇边泛起自嘲的苦笑,“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他长大之后的模样。”
张郢简望了望窗户外头,雨势正急。
大胤下起了雨,小乞儿怎会忍心让她淋湿了身子。
晨起金乌升光,草木坠满露珠,微风凉浸浸的,裹挟着一阵花香袭入聂知韫的房中。
她记不清昨夜是何时归来,只觉睡意未消,额间仍带着几分昏沉。
正堂寂寂无声,昨日自京城而来的官员在府中应付一宿便已返程,确切的说是来这里应付了皇上一宿。
刺杀一事满城风雨,偏生张郢简被召入宫中领赏,一早便随驾前往京城。聂知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虽然冯尚书也不知道从哪得知她是刺客的消息,不过好在张郢简替他挡了一劫,现在又跟着回了京,以张郢简圣眷之隆,即便冯良渚以死相谏,皇上也未必会信。
临行前,张郢简特意嘱咐,要她早作准备,待他领赏归来便来寻她。
至于为何准备,准备何事,他却只字不提。
聂知韫为父亲抓了药。前些时日的唇枪舌剑让聂父心力交瘁,这几日稍得安宁,病情总算见了好转。
当晚,聂知韫去了肉铺采买些肉食,想为父亲好生补养身子。
集市里热热闹闹,她总觉得有道视线如影随形。按理这个时辰不该有这般多人流,聂知韫佯装低头翻看账本,盘算着取了肉便立刻动身回府。
屠户正挥手劈剁着,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聂知韫面前。
“额。。你是。。?”聂知韫轻捻嘴唇看向马上人腰间的令牌,“兀龙卫的...?”
“姑娘,有要事相告。”
话聂知韫疑惑的伸出手指指向自己:“找我?”
“将军有令,请姑娘即刻进宫。”兀龙卫突然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双拳高拱,“事不宜迟,还请姑娘速速上马。”
“进...进哪?怎么个事?”不待她细问,聂知韫已被扶上马背。她低头看向刚抓来的药包,急指身边的兀龙卫,“劳烦将此药送至太守府!还有肉钱!肉钱记得替我结清!”
宫城。
冯良渚小心探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方才小心翼翼地阖上直棂窗,转头看向一正悠然沏茶的人。
“你倒是雅兴!还喝起茶来了?”冯良渚低声喝道,“你存心想害了我是不是!”
那人缓缓的朝他推了茶盏,气定神闲轻声道:“我为何要害你?”
“休要在这给我装傻充愣!”冯良渚气的满面通红,攥起拳头砰的一声砸在那人刚放下茶杯的紫檀木桌上,“莫非等张郢简那小子取我性命,你好趁机夺了这尚书令的位置?””
“冯大人要这么说,那可就糊涂了。”那人捻起龙纹双耳杯,靠近嘴边小抿一口,“你卖官鬻爵,又被升官迷了心窍,如今皇上已派肃政廉访使持金龙腰牌查办,若查到冯大人头上,怕是不妙。我这般为你筹谋,怎反被当作狼心狗肺?”
冯良渚顿然沉默下来。
“如今离宰执之位最近的就是冯大人你了,大家心里头都清楚,你大可不必这么折腾,那张郢简再狂,左右也不过是个将军,何须与他相争?且暂避锋芒才是上策。”
待冯良渚离开后,一个喽啰悄声进屋。
“皇上龙体如何?”
“回大人,皇上这些年本就龙体违和,御驾亲征更是疲了心神,最近又被这刺杀一事弄得膳都吃不进去,太医三次请脉三次摇头,也许过不了多久,怕是连年号都要改了。”喽啰压低嗓子,“皇上要真的一直缠绵高床,大胤的天可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