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忽然笑了,指尖的桃木片停在池月眼前:“许是我听岔了。不过等会儿到了坟前,把这个带上”
她身旁的一摞叠在一起的石片,最上面那块轻轻滑下来,磕在下面的石片上,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
“快到了。” 她往竹篮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条路直走就到。这个纸包放到周围最大的石头前,这是给山主的供奉。”
池月接过纸包。陈杏娘抬头望了眼密林深处“去吧,山主知道你来祭拜柳姨,会护着你的。我在这里等你”
感受到手上纸包的温热感,池月低头闻了闻:像刚蒸的糍粑,好像还浇了红糖液。山主也爱这口?
松月坞在戊山半腰的凹处,三面被老松环抱,独留南面一道缓坡,夕阳能从坡顶淌下来,漫过坟前的石板时,像撒了层碎金。
柳姨娘的坟不算阔气,却透着规整 —— 青石板铺就的拜台比寻常人家宽出二尺。碑石选的是本地的青灰岩,碑顶雕着木棉和兰草,和她本人一样,素净里透着优雅。
拜台左侧种着紫茎棉,右侧栽了株山苍子。坟后那圈矮石栏,栏柱顶端没雕瑞兽,而是各蹲一只巴掌大的银质小兽 —— 有亮翅的鹤,有缩成球的刺猬,还有只前爪按着的小石球的老虎。
淑姑和清仔拎着东西站在身后,池月规规矩矩的祭拜完,上前一步去抚碑石。碑石被山里的湿气浸的潮乎乎的,像在摸浸在水里的月。
“淑姑,我想和娘单独呆一会。”池月的眼眶干干的,哭不出来。钱氏不欢喜见到她哭,虽不会直接刁难,但会找下人的茬,汐妹甚至挨了顿板子,半月不能下床。
悲伤凝滞久了,就在心里结成了石头,流淌不出了。
淑姑和清仔走了,给她留了足够的体面。她摸着碑文,感受到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被破开,像蛋壳破碎,流出死水一般浑浊的苦涩。
“娘,”她低低的唤着。“他们都走了,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眼泪逐渐决堤,即使和父亲不亲近,但终归是父亲,被一个人撇在莆田,她是委屈的。但少了家里的规规矩矩,少了数双看她不顺的眼,现在,她终于可以和娘好好说说话了。
哭了得有半个时辰,直到泪再也流不出了,眼睛微微发胀,露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鞋,双脚冷到麻木了,她才哆哆嗦嗦的起身,腿麻了半边,沾地都疼。
“她死了?”
这里怎么会有人?
猛地一回首,她看到了一个和她一般大的男孩:
橙红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披在肩头,圆圆的脸庞,圆润的杏眼,但眼尾比寻常孩童略尖细,倒让人想起猫类的眉眼轮廓,大大的眼框里,淡金色的瞳仁洁净的能倒影出她的影子。寒冬腊月,他却只披了一件沙弥的夏季僧袍,袍面破破烂烂,像穿了很久。此刻男孩面无表情,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寺里的小沙弥?模样怎么这么奇怪,这么冷的天只穿这一点,不对,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看到有人来,淑姑肯定会拦着的。
没听到回答,男孩秀气的眼盯上了她,重复了一遍“她死了?”
被打断和母亲的私密时光,还被看到了哭得断气的丢人场景,池月是生气的,但从小受到的教养让她生硬的点了头。权当是来祭拜娘的罢!
看到池月点头,男孩没有再说话,沉默的走上前,蹲下。
池月的脚还是麻的,动弹不得。两人都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