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弋怔一瞬,倒是笑了。笑了好一会儿,他敛低眉,看向谢微霜:“哎,谢微霜,你晚上有约了吗?要不...一起凑个桌吃个饭叙叙旧?怎么说也有五六七八年没见了。”
何止五六七八年,整整十年未见了。半个玉米下肚,缓解了饥肠辘辘,谢微霜系紧剩下的半个玉米,爽快回答:“行啊。怎么说我在北城这边待了也快十年了,就当尽地主之谊,这顿我请了。”
严弋立马接话,眼睛都亮了几分,快赶上头顶的楼道灯,“真的?那我要吃烤鸭。”
谢微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咱俩谁跟谁,那是过命的交情,不搞虚与委蛇这一套。”
谢微霜听得简直想翻白眼:“够了啊,谁跟你咱俩。”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叫上你朋友?”
“为什么要叫他,他和我们又不是校友。”严弋迫不及待勾着她挎包的肩带往电梯走,“走走走,我快饿扁了。”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这十年的空白页没有翻页,停留在了高中喧嚣吵闹的那些年。
谢微霜这半个地主,满足半个国际友人的愿望,带他去吃了烤鸭。严弋拿起最后一张面皮,卷走最后两块鸭肉,连葱丝和最后一点甜面酱也没放过。她默默喝店里赠送的酸奶,一心觉得这人真是来吃饭的,旧是一点没叙,光顾着吃了。一副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饿死鬼样。
一桌子菜扫荡完毕,严弋提着另一只打包的烤鸭,哥俩好地拍谢微霜的肩:“谢谢老同学款待,礼尚往来,我请你喝一杯吧。”
“啊?”
严弋没去酒吧纸醉金迷,反而拽她进了一家中式风格的茶酒馆。
竹帘、藤椅、瓷瓶、国画,非常国风的装修,到是别有韵味。似乎是一家刚开业没多久的店,一切装饰都很新。谢微霜还在打量,严弋径直拉她到吧台边坐下。
他拿过茶水单,先递给谢微霜,说:“昨天坐车经过这边,看到这家店,就想进来看看了。”
“怎么没来。”
“一个人来多二啊。”
谢微霜不知道喝什么,随便点了菜单上推荐的茶饮,又推回给严弋。没等待多久,一杯茶拿铁,一杯龙井搭配马提尼特调,放在两人面前。
严弋浅抿一口:“有点意思。”扭头问谢微霜,“要不要来一口。”
谢微霜立马摇头:“谢了。我明天约了大学学姐,可不想像只瘟鸡一样和她见面。”
“好吧。其实口感还不错,下次你要是来,可以试试。”
谢微霜敷衍应了两声,还是觉得这个喝法未免过于猎奇。而且她酒力相当一般,一杯就倒,甚至果啤都能喝醉。所以在外面,基本不会碰酒,除非有信得过的亲朋好友在场。
冰裂纹茶杯上头飘一层绵密的奶泡,一口入嘴,茶香混着牛奶的香醇,说是拿铁,更像一杯奶茶。她舔掉沾在嘴角的奶泡,瞄向悠闲靠着椅背的人,问:“你不是出国了吗,怎么突然回国了。”
“有点私事要处理。”
谢微霜没有打听别人私事的嗜好,没再多问,换了别的问题:“这些年在国外怎么样?”
严弋耸耸肩:“就那样吧,毕业后帮我爸打打下手,在家里的公司混个小经理当当,偶尔出出差。我妈呢,可能看我太无聊,也可能怕我取向有问题,反正去年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我和她谈了一段时间。”
“哟。”谢微霜挑眉,“好事将近?”
“那不能。早分了,姑娘嫌我不够浪漫,不会哄人。”
她听完乐了声,打趣:“你以前高中的时候,不是挺能叭叭的么。”校园里的外放喇叭都没他嘴巴能嘚瑟。
严弋安静下来,眼里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手指抚上杯子,一口特调入肚,压下奔涌的酸涩,很认真地望向谢微霜:
“其实——”
“谢微霜,我特别想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高中的时候把我当朋友。”
“这也要谢?那会儿你人缘挺好的吧,跟班上不少同学都玩得来。难道你都要跟他们一一道谢?”
“那不一样。你跟我姐很像。”
谢微霜从没听过他提起自己的家人,好奇问:“有多像?”
“不是五官长相,是那种感觉很像。性格也很像。”
“我什么性格?”谢微霜问他。
“就......”
刚转学进附中那会儿,他和校外的小年轻因为口角打架。对方人多,他体力有限,气焰将息之际,谢微霜不知从哪里出现,手里抄一把铁锹,还带来一个保安。
把人赶跑后,她对打趴在地上的他伸出手,然后酷酷地问:“哎,新来的,你还好吗?”。而那保安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冷脸,保安服下,是一身与他一样的附中校服。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假保安叫徐经云,和谢微霜一起长大,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当时的他没注意到徐经云,眼里只有谢微霜。后来向学校相处一段时间后,一件件小事累计叠加,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他姐姐的影子。
严弋对着杯沿喝一口,人生字典里从来没出现过的薄脸皮,贴在了面皮上。好在室内的灯光不甚明亮,想要窥出异样,需要凑近了看。他放下杯子,低声道:“反正特别好。”
谢微霜挑高眉,斜他一眼,十分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恋姐狂魔。得亏高中的时候严弋没跟她说她和他姐很像,花季少女哪能受得了辈分蹭蹭上涨,严弋真要这么说,指定胖揍他一顿。茶拿铁往下降一厘米,她开口:“行吧,你的赞美我收下了。你姐现在也在国外?”
“没有,在国内。”
“在北城?”
严弋摇头:“在老家,她去世了,空难。”
空难发生之后,他跟着父母处理后事,亲眼目睹了惨状。一闭上眼,遍地是人体组织、焦黑残骸的画面。他不肯再坐任何交通工具,于是父母将他转学去附中,继续完成学业。
“我这次回来,就是给我姐扫墓。”
没想到其中竟是一段伤心事,谢微霜怔愣了瞬,轻声说抱歉。
严弋扯嘴角,露出一个挺难看的笑:“嗨,都过去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说说你吧。”
“我?我可没什么好说的。”谢微霜手指一下一下轻点吧台桌面,“无非上学上班,为老板开豪车住别墅添砖加瓦,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还真有。年前我辞职了,要是顺利,下半年就要恢复学生身份,重新踏入校园。”
“出国?”
“嗯。”
严弋又问:“选好学校了?”
谢微霜点头。他唔了一声,手里的杯子碰上她的:“平淡有平淡的乐趣,不过人生嘛,偶尔冒个险也未尝不可。祝你能在新的阶段收获更多的美景。”
谢微霜回碰:“借你吉言。”
聊完正经的,该聊些八卦的,严弋继续问:“你现在单身呢?还是?”
她卖了个关子:“无可奉告。”
谈起这个话题,她只想到徐经云。想起徐经云,她就发愁。陷入了想追他,但找不到人的无限循环中。
严弋扫过她表情,了然,揶揄道:“我认识么?”
其实他下意识觉得不是那个讨厌鬼。如果讨厌鬼的话,绝不可能让谢微霜单独和他一起,连以前在学校食堂吃饭
、在操场跑步,他都要过来凑一起,占有欲有够强的。不过......这俩人学生时代看着就不对劲,后来没成?还是分开了?
“你不认识,年前去出差碰上的。”
“噢?”严弋说,“那哥们儿干什么的?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谢微霜乐了,斜睨他:“谈恋爱都谈不明白的单身狗,还想当参谋呢。”
严弋表情严肃,掷地有声:“看不起谁呢,没听说一句话吗,医者不自医。”
“你现在这欠揍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样。”
“啊?你说什么?”
音响声音突然变大,严弋没听清,往谢微霜的方向偏了偏,谢微霜刚好侧头复述刚才的话。从另一个角度看去,似一对璧人在低声耳语。
这一幕,被刚踏进茶酒馆的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陈楠一把扯住前面的人,往右手边的吧台指:“我怎么看着那姑娘有点眼熟?”
“啊。”方知其往哪处一瞄,同意他的话,“是眼熟。”
贝萱探了探脑袋:“咦,那不是微霜姐吗?旁边的人是谁?”她突然倒吸气,诧异道,“微霜姐不会是在约会吧?”
方知其和陈楠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非常默契地看向走在最后头,已经发现异样的徐经云,异口同声——
“哦豁。”
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