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太痛苦时，会本能地启动防御机制，删除痛苦的记忆，直到接触相似情景时会导致记忆激活。

当谷茂青从噩梦中惊醒来，窗外暴雨已歇，屋檐水滴滴答答的落下，眼泪抑制不住地冒出，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抓着头皮，自虐般回忆梦中的场景，口中念念有词，“不对，不对，奶奶为什么在车上？她明明应该在家等我回去吃晚饭的。”

“对，是我记错了。”谷茂青闭着眼睛，企图从记忆中找到证据，一股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明明身处温暖的床上，他却感觉自己泡在冰冷的雨水中，为何死的人不是自己，他就该死在那场车祸里，为何要让他记起来？

谷茂青不断反刍，置身那场雨中，一遍遍回忆自己说的话，为何不答应奶奶，为何最后让她带着遗憾而走，为何自己要……要得病。

迟来的痛苦淹没了他，后悔，自责，羞愧铺天盖地占据了他的心神，他不断地埋怨着过去的自己，否定自己，他半身陷在泥潭里，没有丝毫挣扎，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样安静地离去。

谷茂青心气一点点散去，打开卧房走出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走吧，他早该死在那场雨中。

大门咯吱打开的声音吵醒了狗窝中睡觉的雪球，雪球警惕地望着门口的身影，“汪汪。”

去哪里结束了？

谷茂青幽魂的赤脚走在泥泞的山路中，刚下过雨的夜晚如冬天一样寒冷，谷茂青却什么也感受不到，要走远些，走远些，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眼睛已流不出泪水，风吹过，留下细密，尖锐的刺痛感。

谷茂青的心口出现一个洞，风呼呼往里面倒灌。

又开始下雨了，眼前的路蒙上一层黑纱，耳边出现水流声，谷茂青一脚踏进去，冰冷刺骨，倒让他神志清醒了一点，水流位于他大腿位置，暴雨使水位暴涨，要不选这里？

谷茂青一脚在岸上，一脚在水中，在这里水流可以带走他。

谷茂青有些犹豫，如果他没有被带走，让村里的人看到了，以后用水时，会不会觉得恶心，来年的春天，张理和柳江还会愿意在溪边洗野菜吗？

管他的，那时他又不在了，反正水是流动的，他不会弄脏水的。

谷茂青身体向前倾，没关系的，就放肆一回吧，没关系的，时间久了大家就会忘记的。

谷茂青移动脚步，水流哗哗啦啦向前，逐渐没过胸口，暴雨冲刷落下的石块在水中碾过他的脚，重心不稳，“嘭！”，他一头栽进水里，本能反应他挣扎起来，窒息感一波波涌来，眼前白光闪过，水流推着他向前，他被包裹在水中，如羊水般轻柔温暖，水波晃晃荡荡，要带他走。

浮浮沉沉。

就这样结束吧。

可是……

水好冷啊。

想要周柏抱一抱。

水面之上荡漾着一丝金黄色的光。

他伸手去抓，暖和暖和吧，太冷了。

“咚、咚、咚。”

耳边鼓声如雷，谷茂青猛地跃出。

“咳！”

“咳咳咳！”

谷茂青剧烈地咳嗽，喘息，拍着胸口，他浑身乏力，靠在石头边，虚弱地呼吸着，雨水打在脸上。

“嘶”，他的手指不小心勾着头发，伸到面前一看，十个手指头的指甲翻裂，身体略过大脑做出自救，在倒入水中的一瞬间他就开始挣扎，谷茂青啊，谷茂青啊，原来你不想死啊。

谷茂青笑了笑，愣了愣，又哭了起来。

“汪汪！”

谷茂青昏过去的前一秒，看见一团白影飞奔过来。

雨过天晴，天空一片明净，飘着几朵蓬松的白云，随风漂移，谷茂青躺在躺椅上在葡萄架下晒太阳，葡萄架上爬满了绿叶，细碎的花骨朵点缀其间。

谷茂青毫无疑问地大病一场，浑浑噩噩养了半个月，衣裳穿在身上像裙子。

谷茂青手里拿着蒲扇盖在眼前，躲在扇下看周柏，周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编着竹筐，雪球卧在地上，爪子按着周柏给它编的竹球。

一人一狗很安静，但只要谷茂青一动，一人一狗立刻停下看他，现在的谷茂青在他们面前丝毫没有信用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