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月上中天,更深露重,皇宫之中,御书房还亮着通明的灯火。
王许担忧地望了望天色,终于还是忍不住进去,悄悄提醒:“殿下,您不眠不休已经两日了,这样下去,奴才担心您的身体……”
赫连嘉正坐在案前,身边批阅的奏折堆成了小山。
这些日子圣上龙体违和,不仅不再上朝,连批阅奏折一应事务,都交予太子处理。可赫连嘉接手后才发现,监国实在是一件麻烦事。
尤其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皇帝父亲,将军务,赈灾,查税等几件烫手山芋通通扔给他,更是千头万绪,事务冗杂。
这些事儿呢,说起来没一件不是为国为民的大益事,可做过的人都知道,大功德的背面,往往是退无可退的万丈深渊。
很难说这时候,皇帝将这些事一股脑儿推给太子意欲何为。究竟是对于接班人试炼呢,还是……
赫连嘉揉揉太阳穴,望向身边比人高的奏折山,这里头,半数以上已经在表达对他这个太子的攻讦了,其后有多少弟弟们的手笔,他不用想都知道。
太子地位动摇……
这个结果,如果真是父皇的本意,赫连嘉轻轻呼了口气,虽然皇家父子间亲情淡薄,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就算冷静理智如他,心中也不免感到深深的悲哀和寒凉。
赫连嘉想起了阿莱,想起了她干净纯粹的圆眼睛,和温暖又柔软的笑容。
她就在东宫,等着他。
几乎是瞬间,突然便觉得手上的奏折竟是如此枯燥乏味,连看一眼都觉厌烦。
“回宫。”没有任何犹豫,他对王许吩咐。
……
……
东宫。
阿莱侧躺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觉撑得慌。
住在这里的每一天用四个字就能概括——无所事事。除了吃饭睡觉,阿莱找不到其他的事情能做。
宫女曾建议她,让阿莱学做些女工,给殿下缝个荷包腰带什么的,就像宫里的主子邀宠做的那样。但阿莱看着赫连嘉那些做工精美的衣裳饰品,再看看自己手上简单的刺绣,很快就放弃了。
倒不是自惭形秽,就是觉得吧,这事儿,真没什么意思。
赫连嘉贵为太子,身边一应琐事,宫女太监们都前赴后继地给他安排妥当,一针一线都不带疏忽的,阿莱在这里插不上手。就算插手了,也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主要还是为了在殿下那里,刷刷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日理万机的太子,一不小心把她忘记了。
对这种事,阿莱从心里便感到懒怠,没有动力去做。
当一个人需要不断地刷存在感才能确保自己的存在,这就表明,她实际上,起不到什么大用。在赫连嘉身边,阿莱不想当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可现在,她这种焦虑感,越来越难以抑制了。
一旦心中不安,人便会无意识地想去抓住些什么,来挽回些安全感。
阿莱最近,吃的有点多。就像今晚用膳的时候,明明肚子不饿,但看着一整只的烤鸭,不知不觉,阿莱面前便只剩下了鸭架子。
阿莱胃里满满,撑得睡不着,索性坐了起来。
正发呆的时候,就听寂静无声的院子里,破空一般传来一声:“殿下来了!”
就好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滩死水,“咕咚”一声,以那声呼唤为圆心,整座院子都好似活了过来,灯火如同起了波澜般渐次亮了起来。
灯火通明中,阿莱见到赫连嘉形容匆匆,从房门大步跨进。
他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凉意,靠坐在阿莱身边时,沁得她一颤。
“臣妾给殿下请安。”
还没行完礼,阿莱便被赫连嘉一把抱在怀里。
赫连嘉的怀抱比以前还要冷,但双臂环抱的力度却异常大,就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般,让阿莱喘不过气。
阿莱靠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周身寒凉,于是微微出声示意:“殿下……”
赫连嘉这才放开她。
阿莱第一次见到这么疲惫的赫连嘉,虽然他的面目依然俊逸,但好似完美的面具终于崩裂开缝一般,丝丝倦意从他眼角眉梢处泄露出来。
赫连嘉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方才在马车上还好,如今见到阿莱,才觉困倦如同潮水涌上,瞬间没顶。
他看着大概也是被自己吵醒的阿莱,声音放柔,揉揉她的发顶:“睡吧。”
明日还要主持朝会。赫连嘉能睡的时间,已经不足两个时辰。
其实原本赫连嘉可以留宿御书房,还能休息得更久一些。但他不知怎的,非得见到阿莱不可。
见到了,安心了,便可以睡觉了。
赫连嘉躺在床上,眼皮沉重得像坠了千斤。
迷迷糊糊间,听见身旁阿莱轻声说话。
“殿下,阿莱可不可以问一件事?”
“……什么事?”
“阿莱不当娘娘,在殿下身边还做宫女,可以吗?”
赫连嘉的眼睛睁开了。
他侧头,望向侧身依偎着他的阿莱:“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阿莱能问出这话,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此刻声音越发小了下去,含含糊糊道:“阿莱,臣妾就是觉得,每天什么事都不做,感觉自己像个没用的人,好无聊呀……”
赫连嘉听了,笑了:“宫女操劳,你这是辛苦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的日子。孤给你那么多人使唤,就是让他们为你排忧解难的。你无聊了,只要说一声,下面人自然会有千万个法子逗你开心,根本不用多想。”
赫连嘉为她提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打哪来听了,却没有任何醍醐灌顶的感觉。
她问:“臣妾,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到殿下的?”
赫连嘉嘴角含着笑意,半阖着眼睛,啄了她的眉头一口:“你好好呆在孤身边,就是最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