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柔软的黑布,轻轻盖在顺城关大街上。老味道菜馆的卷闸门已经拉下一半,只留了个缝隙,让暖黄的灯光漏出来,在地上拼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柜台前的三盏小灯还亮着,灯光刚好打在账本上,把母亲写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却照不亮空气里那点说不出来的沉。
许江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反复擦着柜台下面的瓷砖。瓷砖早就被擦得发亮,连一点油污的痕迹都没有,可他还是停不下来——刚才客人走后,他就一直在这里擦,好像只要手里有事做,就能避开父母偶尔投过来的目光,避开那种让他心慌的安静。
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手指拨着算珠,却半天没算出一个数。算珠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像平时那样利落,反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空气里,让周围的安静更明显了。她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许江之的背影,眼神里藏着点复杂的情绪,有顾虑,有担心,还有点说不出口的犹豫。
父亲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长长地挂在烟头上,他却没注意,任由烟灰慢慢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一小片灰。他平时很少在店里抽烟,只有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支,许江之记得,上一次看到父亲这样抽烟,还是去年菜馆的水管冻裂,赔了不少钱的时候。
“那个……江之啊,”母亲终于放下算盘,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似的,“你先别擦了,过来坐会儿,妈有话跟你说。”
许江之的手顿了一下,握着抹布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布料的边缘硌得手心有点疼。他慢慢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在旁边的水桶里,然后走到柜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江晏上次陪他买的运动鞋,蓝色的,他很喜欢,现在鞋尖却被他看得有点模糊。
“最近……我听隔壁张婶说,”母亲的声音还是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说你跟小江走得太近了,有时候还一起待到很晚……人家说,你们俩不像普通朋友,倒像是……”
母亲没把话说完,可许江之已经明白了。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被人攥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他知道别人会说什么,那些不好听的话,他在夜市里偶尔听到过,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也听到过,只是他一直假装没听见,假装那些话跟自己没关系。可现在,这些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哪怕只是半句,也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他心上。
“也不是说小江不好,”父亲终于掐灭了烟,声音比母亲稍微沉一点,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提醒,“小江这孩子,懂礼貌,对我们也尊敬,平时还帮衬着菜馆,我们都喜欢他。可江之啊,你是男孩子,他也是男孩子,你们俩走得太近,难免会让人说闲话。”
许江之的头埋得更低了,眼睛里有点发热。他想解释,想告诉父母,他和江晏不是别人想的那样,他们之间是认真的,是真心喜欢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怕看到父母震惊的眼神,怕听到他们反对的话,更怕他们说“你怎么能这样”,那样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妈知道你可能觉得委屈,”母亲伸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轻轻缩了回去,“我们也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怕别人说的话太难听,对你不好,对小江也不好。你还年轻,不知道人言可畏,有时候一句闲话,就能让人抬不起头来。”
许江之想起上周,他和江晏一起去买水果,遇到邻居李叔,李叔看他们的眼神就有点奇怪,还笑着问“你们俩怎么总在一起”,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才明白,原来那些奇怪的眼神背后,藏着这么多议论。他还想起,上次母亲让他给江晏送寒食面,回来后母亲问了他好几次“小江一个人住习惯吗”,现在想来,那时候母亲就已经在担心了。
“爸也不是要你跟小江断了联系,”父亲看着他,语气软了些,“只是希望你能注意点分寸,别太亲密了,比如别总一起待到太晚,别在外面让人看到你们拉手什么的……毕竟,别人不会像我们一样了解你们,只会凭着自己的想法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