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大黄照常在鸡鸣后起身巡视领地。这段时日雨水丰沛,天色阴沉沉的。大黄甩了甩头上的雨水,趁着天色未亮又躺下睡了个回笼觉。
等它再次醒来时,大雨方歇,天色已然大亮。
大黄慵懒地伸个懒腰,叼着狗盆准备去讨食时,忽然地上的水坑中浮现出一张乱七八糟的狗脸。
待意识到那是谁的脸时,大黄脸色一僵。
“咣当——”一声,狗盆倏然砸落。
大黄隐约中仿佛记起,睡梦中身上的确传来酥酥痒痒的动静。它原以为是虱子或者蚂蚁在身上乱爬所致,但此刻却有一个更悚然的想法浮上心头——
大黄一寸寸扭头,然后它便看见自己原先光滑水亮的皮毛,此时却变得参差不齐,仿若秃毛的野狼。
大黄从未如此愤怒:“嗷呜呜呜——”该死的心机鹤,我与你不共戴天!
谷辛乍闻犬吠,不明所以地走出屋外查看。
雄性大多爱美,大黄也不例外。怕自己这副丑样子暴露于人前,它甚至顾不上找陆鹅报仇,戚哀的悲嗷一声后掩面逃出家门。
陆鹅吐出牙缝中残余的狗毛,得意洋洋地“gua-gua”笑。
春去冬来,眨眼间谷辛到了及笄之年。
在生辰之日,谷辛收到了一支珠钗作为及笄礼。阿娘慈爱地抚摸着谷辛梳起的云鬓,说:“阿辛长大了,过些时日阿爹阿娘送你去学宫修仙吧。”
谷辛闻言一怔,不知作何反应。
谷家村虽只是梁州辖下一个偏僻的山村,但山中灵气充沛,吸引了不少游方的散修来此修炼,故而村中之人对修真之事并不陌生。
然而,不知为何,谷辛心中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劝阻她:不要去,不要去!
谷辛思忖了两日,慎重地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阿爹阿娘。
阿爹抽着旱烟,蹙眉片刻后沉声开口:“你既不愿修仙,那便嫁人罢。”
于是媒婆开始频频登门。
谷辛生得高挑清秀,是十里八乡顶顶漂亮的姑娘,前来说亲的人家差点踏破了谷家的门槛。
东边的冯铁匠,身强体壮。但阿爹嫌弃他性子太闷。
西边的朱屠户,家境殷实。但阿娘却不大中意,嫌弃他大字不识一个。
镇上吴员外的孙子,风度翩翩。但大黄却嫌弃他身子骨太弱,连它都打不过。
谷辛坐在溪水旁,苦恼地托着香腮望向天空,自言自语道:“除了修仙和嫁人,女子便没有其他的路可选吗?”
水中的蜉蝣朝生暮死,不会给她答案。
树上的鸣蝉不会思考,也不会告诉她答案。
谷辛看着在石块上茕茕孑立的陆鹅,眉头微微舒展,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不识的男人,与他不明不白地共度一生。听闻古有梅妻鹤子,陆鹅,不若我给你当娘子可好?”
陆鹅头一歪,圆溜溜的豆豆眼里满是不解:“gua...gua?”娘、子?
当夜,陆鹅彻夜未眠。
他在人类的村庄生活了近十年,时间长到足以将大黄从一只年轻气盛的小土狗熬成走不动路的老狗。除了不会说话,陆鹅早已与普通人类无异。
然而,今日白天,他的小人儿突然说想做他的娘子。
陆鹅既惊讶又欣喜,他知道娘子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家中这段时日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都是何人。小人儿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陆鹅会思考的,他只是不会说话而已,以往这并无大碍。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陆鹅知道若是想让小人儿让他的娘子,他必须尽快学会说话。
除此之外,他还要拥有一个人类的身体。
陆鹅心中藏了烦恼,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遂悄悄起身走到院中,对着天上的玉盘发出悲凉高亢的清鸣。
“咯啊——”
“咯啊咯啊——”
鹤闻于九皋,声闻于天。
清冷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忽然,这道影子逐渐拉长变形。只见两侧的翅膀回拢,化作结实的手臂、细长的鹤腿化为修长的双腿、尖锐的喙和圆溜溜的豆豆眼转眼间化作立体挺拔的五官。白色的飞羽自空中飘然落下,化作洁白的长袍,将修长的人身盖住。
一眨眼的功夫,伶仃的鹤影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白瓷男子。
屋内众人正沉沉酣睡,无人察觉院中多了一个人。
狗窝里,老狗大黄机警地醒来,若有所察地抬起半拉眼皮,鼻翼微微翕动。待嗅出白瓷男子身上熟悉的气味后,它身形一顿,装作毫无所察地趴了回去,再次合上了眼皮。
翌日清晨,谷辛看着院中陌生的白瓷男子,疑惑地问道:“你是何人?”
白瓷男子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脚,眼中骤然绽放出光亮。他摸了摸喉咙,尝试发出声音。
“阿阿!”陆鹅!
谷辛不明所以,她抬头环视四周:“你有没有看到陆鹅?他是一只大白鹅,不知为何今日一早就不见了。”
谷辛担忧是不是自己昨日的话将他吓住,所以他才选择在昨夜偷偷离开。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胡言乱语,谷辛暗自懊悔。
“阿阿阿阿阿!”没有不见!我就是陆鹅!
陆鹅急切地想要安慰谷辛,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阿阿”声,焦急地团团转。
寻了几日,谷辛依然没有找到那道高傲矜持的鹅影。她垂头丧气地走回家,门外一个眉眼精致的白瓷男子在等着她。
谷辛怔忪地愣在原地,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大白鹅的影子与白瓷男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谷辛释然一笑。
陆鹅走了,陆鹅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