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还好吗?”
黑暗中透出了一点朦胧的光亮,我感到自己正被湿热的蝉鸣声包围,身旁不远处就是寥落的车流穿梭声,
“夜深了,不可以这样躺在路边哦,很不安全的。”
耳边传来青年温柔的劝说声。
“谢谢,我没事,不用管我,真的……”
口腔里特浓咖啡的苦味还未褪去,我惶恐若惊地向一旁缩了缩,因为哭泣后的疲倦,没有取下盖在脸上的手帕。
“你是学生吗?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
青年毫不介意地继续追问,口吻并非对面前的女孩表示关切与担忧,而是单纯的好奇。
“不是学生,家里都很好,是我自己……真的,别管我了,我就是累了,歇一会儿就回家……”
身旁被勾起兴趣的陌生男性令我感到生理上的恐惧,我忙不迭解释着,希望他赶快离开。
“不完全是因为你,正好我也在等人——那么我猜,你是失恋了?”
他十分自然地接言道,好像真的只是因为等人时的无聊才来招惹流浪街头的我。
“……不算是,都没有开始。”
内心的小人忍不住骂了一句,但本我还是放不下那该死的礼貌,有问必答的同时窝囊地漏出了哭腔。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是暗恋的那一方。”
青年像是看准了我没有拒绝的勇气,没完没了地将这个痛苦的话题继续下去,
“说实话呢,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当得知暗恋得不到回应时,人往往会做出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如果是明知不可能才选择了暗恋,那么只要保持安分、远远欣赏就好——用对方美好的一面慰藉自己,就像站在岸边、凝望湖中央的月影般理所当然;”
“如果是因为有希望而告白,却得到了拒绝的答案,那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自己的能力是否匹配吧?你想,连捞月不得的猴子都恍然大悟了,怎么同为灵长动物的人类却反而将生来的弱小视为自身的罪责呢?”
“……不,人喜欢一个人和喜欢月亮是不同的;人生而平等,因为不够努力才会变得弱小、被同类看不起,所以完全就是自己的错……”
我不想理会他的自言自语,但心乱如麻间,思绪还是被他的诡辩给带偏了。
“人生而平等?喜欢一个人和喜欢月亮是不同的?”
他对我的认知表示非常惊讶,纯粹的惊讶,没有一丝嘲笑的成分,
“如果人生而平等,我就不会因为不得不打下一份工才在这个时间遇见你了,而是像我家产雄厚的雇主那样睡得香甜;”
“如果人喜欢一个人不是像喜欢月亮那样存在需要仰望的距离,那不就和养宠物没什么两样了?”
“……算我求你了,别和我讲道理,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争辩这些……”
他的念叨让我忍不住别过脸求饶起来,同时发觉自己已经被彻底搅了个滑稽,连悲伤的雅兴都没有了。
“好吧,我本以为至少这种时候你会和我意见一致——毕竟每次见到你时,你都是一副很不甘心的表情。”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恋恋不舍地放过了我,随即语气轻巧地透露出某些令我惊恐不已的隐情。
他过于冷静的温柔语调使我产生了印象。
几乎是每天,当我陷入生活的麻木与疲惫、觉得快要不堪承受的时候,他就会以难以察觉的平凡出现在我周围——
或者是咖啡店店员的一句温馨提醒(“拿好,小心烫”)、或者是地铁工作人员有些看不下去的关切(“慢点吃,真来不及就算带上去也没关系的”)、甚至还有菜场小哥在脏兮兮的找零里玩笑般地翻捡(“呦,那我可得找两个干净的硬币给你”)……
“——呵,明明自己都快被压垮了,还对他人同情心泛滥……”
“说来奇怪,我还是第一次对人心这么好奇,我很好奇在我们的世界里你会不会踏出那一步,”
他见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便有些自嘲地笑了,干脆向我坦明了真心,
“也许,这是因为我对你……”
“——简遇,该走了。”
一个有些沙哑的苍老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冷漠地打断了青年刚刚复苏的心迹。
“好的,老师——”
他站起身,立即礼貌恭敬地答道,同时俯身以仅限于我们之间、近似唇语的低柔声音向我道别,
“空谈无益,行胜于言。我会再次找到你的,不管那时你会以怎样的形象出现。”
尽管视线被遮蔽,但在最后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那与人为善的面具之下,似笑非笑的空洞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