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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花衣魔笛手(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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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瘦瘦小小,真怕他扛不住扑到湖里一了百了,所以不敢松懈,得在镂空的窗后盯着。

好在他还绷着一股服输的倔。

再后来,因为太过聪慧,被学校里年长的混混排挤欺负。问他为什么不还手,这孩子抬起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无措。他好像从未学过,该如何应对来自周围人的恶意。

身为监护人,却草率地把一切归因于懦弱,哪怕高考后遭遇那场劫难也没能真正明白,也从未好好教他该怎么保护自己。

好在,他安全回来,如今已经长开。身姿瘦削却挺拔,立在湖畔像一根翠竹,风过时衣摆微动,那股子静默里,已然有了自己的筋骨。

今起怔怔地看着今稷川似是柔和的神色,还未细品这片刻的温存,今稷川已经敛了神情,目光重新凝成惯常的严整:“我女儿不见了,怎么没跟我说?”

今起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他知道今夕珞被确诊为分裂性情感障碍,也亲自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却不知道她已经消失两个多月?

今稷川火气更盛,“她不肯见我,你就把我当成一把老骨头,说不定明天就进棺材了,是吗?”

“不是的!”今起脱口。

他还想说,“我从没想过劝阻您,让您停留在黄昏”,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矫情,

不过,他一直都不知道今稷川的缺席是出于今夕珞的要求,可就算知道,也难以理解。

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的话,他怎么就当了真?

今起一阵愤慨,真是老糊涂了!

哪还有威严,哪还有决断?眼前不过是个固执的糊涂老头!

今起有些消受不起,难受得掌心冒汗,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蚂蚁。

看他进退维谷的样,今稷川面露笑意,极淡,但足以称得上是慈和。

今起呆住。

这是今稷川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没有严厉,没有训诫,只有属于长辈的温软,眼底还沉着亲情。

今起鼻腔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

他想忍住,眼泪却不受控地往下滚。他咬牙狠狠擦眼睛,可越擦越湿,连肩膀都开始发颤。

今稷川沉默地看着他抖动的肩背,半晌,才沉声问:“受委屈了?”

这句话像拧开了闸门,今起甘之如饴,却也不好意思,猛地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先是路德维希那场冰冷的“断交”,再是现在外公生硬却切实的关切。从冰窖到暖炉,这落差让他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断了。

他想哭,想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今稷川到底比今起矮一截,又没哄过小孩,只记得其他老顽童哄外孙时会摸摸他们的脑袋,拍拍他们的肩膀,所以干脆让今起坐下。

“外公,我……”今起泪眼模糊。

“行了,哭吧!哭还需要什么理由?”今稷川凭着记忆摸了摸今起的脑袋,然后专注地拍抚他的背。

动作有些生疏,力道却稳。

今起情绪汹涌得不可控制,双手抱着膝,埋头,缩到自己的小千世界尽情流泪。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记得那手掌一下一下落在背上,像无声的安抚,也像迟来的认可。

最后今起睡了过去,再醒来还是在湖边,只是枕在姜恕的大腿上。

姜恕低头,上半身挡住太阳,“少爷,确定不想再哭了吧?”

今起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刚醒的迷蒙,然后他看见姜恕的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姜恕注意到他的视线,赶紧把脸绷住,故作严肃地问:“那有听到什么吗?”

今起真就细细回想,可脑袋空空,哭起来只觉得委屈滔天,哪还听得见别的。

姜恕猜出个大概,嘴角又有往上弯的迹象。

今起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混蛋是在憋笑,不爽,很不爽,出手就袭向他的喉结。

姜恕一把扣住,垂眼打量,哭那么久,眼睛居然没有肿,该夸的,但还是啧啧摇头:“难怪今老先生会说,少爷脾气不可爱。”

今起眼睛瞪得溜圆。

姜恕憋不住欠揍的德行,一句一句往外蹦:“您是没瞧见自个儿刚才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今老先生起先还挺沉着,寻思哄两句得了,毕竟您也老大不小了,总得顾点脸面不是?哪知道哄了十来分钟,您这儿还跟泄洪似的没完没了,老爷子的脸越来越黑,最后没辙,冲我招手,语重心长地交代,‘姜恕啊,这孩子的水闸坏了,你给修理修理。’”

今起听得耳根发烫,侧身撑起,心里直骂:我他妈再信这混蛋一个字,今字倒着写!

哭过一通,神清气爽不少。

今起走了没几步,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热,虽然姜恕的话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自己是真的哭了,还是在外公面前哭成那样,还哭睡着了!

太丢人了,太窝囊了!

今起越想越懊恼,姓姜的怎么也不阻止一下自己?歪头,人已经在他走神间隙走到了前面,肩膀正可疑地,一耸一耸地颤动着。

今起闷声:“你好像很想笑?”

“啊?没有!”姜恕头也不回,声音却压着明显的笑意,“我一点儿也不想笑,真的,我就是活动活动,刚才帮您挡太阳有点发酸。”

今起挫败地低着头,耳根发烫,“想笑就笑吧,反正……也没什么,我什么样你没见过?”

姜恕脚步一顿,几步退回去,一把揽住今起的肩膀:“其实我是真想笑,不过先声明,不是笑话少爷您,我就是觉得挺新鲜的,少爷你是怎么……”

姜恕顿了顿,终究没憋住,“哈哈哈——怎么能哭得那么投入,哭完还秒睡,醒来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少爷,您这情绪管理,真是让姜某自愧不如啊!”

今起被他笑得耳根更热,扭头想躲。

“哎诶诶,”姜恕揽紧他,笑得更敞亮了,“我真觉得你这样挺好的,把心里的憋屈都哭掉,哭完之后又可以做回‘少爷’,真挺好的!总比憋出毛病强。”

他一边笑一边带着今起往前走,爽朗的笑声惊动了湖里的锦鲤,游得更欢了。

今起被他揽得脚步有些发飘,微微侧过脸,目光正好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上,再往下,是随着笑声轻轻滚动的喉结。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耳后那道淡色的旧疤,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像阳光晒透的棉布,像初雪后松针的清冽,混着一点汗意蒸腾出的独属于他的暖。

该挣脱的。

该绷紧声音提醒他注意分寸,别这么没大没小。

可夏风粘稠,脚步也软,身体不听使唤。

在这暑气与湖水交织的午后,今起连呼吸都轻了,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吸入他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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