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今起恹恹地靠着座椅,阳光斜斜地照进车里,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眼神淡而空。
夏天快收尾了,老槐树开始零星掉下黄叶,蝉声也稀稀落落地倦了下去。
自从爆火出名后,姜恕带他走的路就格外静谧。避开大道,绕开喧嚣,车子穿行在老城区的窄街深巷,几乎听不见车流人声,只有轮胎压过落叶时细微的沙响。
车窗没有打开,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也有倒影中更远的胡同巷子。那里有老人坐在藤椅上摇扇,有孩童追逐着皮球嬉笑环跑。
隔着车窗,那些寻常的热闹像另一个世界。
姜恕突然开口:“去看一下今老先生怎么样?”
车子转了个弯,驶向今家老宅。
百年古松柏依旧苍劲地立着,只是院墙外停着几辆陌生的黑色轿车。那些车子安静地泊在那,车窗深暗,看不透内里。
今起呼吸一紧。
私生粉?还是狗仔?
自己在娱乐圈掀起的风浪,难道波及到了这里?
不多时,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魁梧男人从宅门内走出,径直朝他们走来,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姜恕说:“池傲坛的安保人员。”
两个男人在车前站定,其中一人开口:“请问你们找谁?”
姜恕降下车窗,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沿上,姿态放松,掌心朝外。对方视线在他手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车内,随即侧身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两人向旁退开,让出通道。
今稷川向来没有留客吃饭的习惯,姜恕和今起刚踏入宅门,就在影壁前遇到了池傲坛。
今起垂眼叫了声:“池先生。”
从小他就知道,池傲坛不喜欢自己叫他爷爷。
池傲坛的视线在姜恕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落到今起脸上,难得地,多看了一眼。
眼神里的冰冷与排斥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今起不会自恋到认为他在自己身上找池骋的影子,虽然他和池骋一个爹,但长相和脾性天南地北。
如他所想,池傲坛多看一眼后什么都没说,杵着拐杖离开。拐杖点地的声音不高,短,脆,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楔进青砖缝里。
那背影走得稳,含着沉潜的蓄势般的静,像一头暂伏于林的老狮,皮毛松了,收爪垂尾,筋骨却还山一样沉着,随时能扑出来。
姜恕和今起继续往前走,穿过绿荫掩映的卵石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书房朝南延伸出一片半开放的木质露台,台下是一汪不大的碧湖。湖水引自活泉,边缘以青石驳岸,沿岸铺着修剪齐整的草坪。
今稷川正蹲在湖边,手里捏着一截细枝,枝头虚虚悬在水面上方。池中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曳着尾,偶尔靠近,又慢悠悠荡开。
一老,一水,几尾鱼,就这么静默地对峙着。
微弓的脊背,捏着树枝的指节,以及悬停时稳如磐石的姿态,竟和今起蹲居的样子如出一辙。
今起不可置信地往前走,直到倒影出现在池中,叠在今稷川的倒影旁。
今稷川没有回头,只是说,“每次你蹲在这儿我就琢磨,这些鱼游来游去,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今起张了张嘴,却答不上话。
他从未想过那些自己以为无人留意的孩子气举动,会被今稷川关注,甚至成了多年疑惑。
没有回答,今稷川也不恼,放下树枝起身,背着双手沿着湖边走,“遇到那老顽童了吧?”
今起落后一步跟着:“遇见了。”
今稷川步履未停,声音沉缓:“池傲坛把肇奇能源运输部与坎沙亚沙奇部落往来的证据给了我。另外,池骋走的那晚,有两个坎沙亚人进过池家,天亮前离开。这件事,池茂青从未上报。”
热气在夏风里晃动,今起却浑身发冷,所以整个事件的主谋,是池茂青?
更让他不解的,还有今稷川此刻的态度。
上次见面,老人还厉声痛斥他踏入娱乐圈,严令禁止他沾染任何关于池家的是非。可现在却像全然忘了那些禁令,平静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坦然地,把事态发展摊在他面前。
这转变太快,太彻底,反而让人心头生悸。
“外公,”今起停下脚步,夏风裹着潮热拂过耳畔,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像在试探一块冰的厚度,“您不反对……我碰这些了吗?”
话题转得突然,今稷川回过身,眼风扫过去时带着火星子:“我反对得了吗?”
今起立刻闭紧嘴,垂下眼,最乖顺的模样。
今稷川鼻腔冷哼一声,到底没再多骂,转回去望着湖面:“我不知道池茂青是不是真像池傲坛说的那样,为了利益什么都能不顾。我只知道,当年你妈离开池家,他没给半分体面,你离开池家后,他也没问过你一次。”
今起沉默地望向湖心,池面碎光浮动,映着他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从前不是不在意,是在意了也没用,索性装作不在意。而现在,是连“装作”都不需要了。
池茂青对他来说,已经褪尽所有想象和期待。那个人就像湖底一块冷硬的石头,你可以看见它,知道它在那儿,但它不会给你任何回应,也不会因你而改变分毫。
夏风拂过,水面起了细纹,那些晃动的光斑像被揉碎的旧梦,一点点散开。
今起收回视线。
有些血缘,生来就是沉默的,而你能做的,是学会和这份沉默和平共处。
半晌,今稷川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沙奇部落是坎沙亚最古老、最神秘的部落,盘踞在雨林深处。那里地形诡变,瘴气弥漫,连当地政府都管不到。他们有独立的武装和规矩,外人进去,很难全须全尾出来。我们的人试过几次,最深只能摸到外围,再往里,信号全断,连电子设备都会失灵。截至目前,没人知道沙奇部落的确切位置,也没人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微凉的湿意,今稷川的声音压得更低:“肇奇能源和沙奇部落有牵扯,他们甚至用五辆车的人命转移视线,那批货,就不只是货那么简单。姜恕侦查两日,确认他们会在监管部门进驻运输部前,再次行动”
再来一次,可能会有同样的“坎沙亚女人”死去,也可能会有同样的“池骋”死去。
风掠过湖面,吹动今稷川鬓角的白发。
这位向来以严苛著称的泰山,此刻的肩背依旧挺直,眼神却沉凝了几分。
自从目睹池傲坛因为失去池骋而一夜枯槁,甚至上门求和给他物证后,他心里那套运转了几十年的准则,第一次出现了滞涩。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线划得太死,反而会勒断不该断的东西。
权力守不住人命,规矩护不住血脉。
必须调整方向,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布局,哪怕推翻自己立下的铁律,亲手撕掉那张写满“不准”的禁令,也要把被划在界线之外的今起纳入自己的防线之内。
老一辈人不讲珍惜,只讲责任,只做该做的事。而现在,他的责任里会多一份珍惜。
今稷川看着今起,想起他刚来今家那会儿,十来岁的孩子,身上还带着从池家学来的讨好,被他冷眼一扫,连呼吸都屏得极轻,像只误闯陌生巢穴的幼雀,羽毛奓着,一动不敢动。
随着相处,幼雀抹去讨好,却也变得更加沉默。每次走出书房都会捡根树枝蹲到湖边,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