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突然忙碌了起来。
负责日常起居、行程安排的选管突变严厉教官,一天过完,练习生们都累成狗,哪还有闲心瞎聊,只想到梦里找周公,问他这狗屎的安排怎么堪比面朝黄土背朝天?
快到熄灯时间了,三个室友已经躺着,嚷嚷着“违反《青少年劳动保护法》”的菲利尔甚至打起了呼,好在呼声不刺耳,否则非拿个枕头捂住他的嘴。
今起坐靠床头阅读《时间的皱折》,这本英美家庭必备的儿童文学奇书,成为他的睡前读物两天后,终于来到了尾声。
他扭头看向对面背对他躺着的邱正允,邱正允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他不和外人交流,也不参与八卦传谣,只是不合理日程安排的忠诚执行者。
他像被洗脑了一样,就像生活在书中被“它”所控制的卡玛佐兹星球,个性被泯灭,思想被统一,行尸走肉般活着,而最可怕的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灯嗖地熄灭。
今起平躺着看天花板,人活一世,不能失了信仰,失了理想。
有人告诉他,哪怕身处污泥,也要奋力涌动,直到和清澈的溪流汇集,让它们洗涤自己。
因为这句话,他找回自己,路途艰难,就揪着自己往期待的方向跋涉。
很多时候,他无坚不摧,不过下一瞬,他也会一触即溃。这时候,他总是在看国内新闻,看到完全不合理的、甚至是违背祖宗意志的最新法条即将施行,悄无声息的,居然早已通过,就要施行。
他很少情绪失控,除了难以理解到无法承受,此外失意失志都源于胸腔为之剧烈跳动的国家。
没高考前,他觉得她是伟大崇高的,苦苦挣扎的那段时间,他喜欢趁晚餐时间走向半山腰的足球场,看主席台左侧那抹红色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国留学后,他发现她是落后灰暗的,有着这里那里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终于明白大人们为什么不喜欢看社会新闻了,因为总要失望。
回国后,他发现她是他的,是生他养他的土地,祖祖辈辈,好的坏的,都是他的,无法割离。
所以想要更好,想要快点变得更好……
这里是脏污的,他很清楚自己又一次陷入泥潭。但奇怪的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
在慕尼黑时,那个被甩了的室友曾坐在岸边问他:“今,你知道人为什么会自杀吗?”
今起望着流淌的伊萨尔河,半开玩笑地回答:“大概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了吧。”
室友轻轻摇头,夕阳把他的金发染得发亮:“不。是因为人学会了‘自杀’这个词。”
那天夕阳红得可怖,整条伊萨尔河像淌着浓稠的血,晚风吹拂时,涌来一波又一波。
是因为人学会了“自杀”这个词。
如果语言不曾为这种绝望命名,如果思维里根本不存在这个概念,当痛苦排山倒海奔来时,人或许只会本能地挣扎、喘息、苟活,就像千百年来我们的祖先那样。可一旦知晓了这个出口,它就会在每个脆弱的瞬间浮现,成为黑暗里诱人的选项。
今起觉得自己很幸运,他不会再被这个词引诱,他不再被这个肮脏的泥沼吞没。
姜恕告诉他,这里离人性最近。是的,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这里比任何地方都真实。
他目睹A班练习生故意撞翻F班的盒饭,轻描淡写一句“不小心”就扬长而去;他看见执行导演把季怀让拉到角落,把一张房卡塞到他手里;他注意到化妆师在为有背景的练习生精心描画,对其他人却连更换粉扑都嫌麻烦;那些在镜头前高呼“梦想”“兄弟情”的人,在镜头后互相倾轧,只为争夺三秒钟的独舞镜头;赞助商来探班,红色的美甲如评估商品般划过练习生的后背……
在这里,人是可供异化的娱乐符号,是被明码标价的商品,也是在这片混沌中,有人依旧是人。
那个总被欺凌的F班练习生,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凌晨四点的练习室;声乐老师悄悄为吃不起营养餐的学员带来自家煲的热汤;季怀让转身便将那张房卡丢进了垃圾桶……
肮脏与纯粹在这里短兵相接,宛如被利刃剖开的蚌壳,过程疼痛彻骨,却也真实得惊心动魄。
正是在这种极致的撕裂中,今起反而看清了。
当虚假成为常态,真实就成了最锋利的反抗;当所有人跪着挣钱,挺直脊梁就成了奢侈品。
今起摩挲着指环,轻声呢喃:“这就是你想让我明白的吗?”
“少爷?有什么事吗?”姜恕不确定的声音。
今起没料到会碰到“通讯按钮”,本想说一句“没事”,可听到那边嘈杂的人声,不免皱眉,“你在会所?”
“不是。”姜恕凛然,继而长话短说,“肇奇能源有所行动,规模不小,本来已经拦截……”
话没说完就听到姜恕跟某个嗓音粗粝的男人说外语,语速很快,今起听不懂,但音调他很熟悉,熟悉到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在坎沙亚?”
“还在港口,没有进入他们的视线范围……”耳机滋啦响,能隐约听到姜恕怒骂男人的声音,待回复,他已经沉住气,“那两个会所女人知道了祈年的存在,已经跑去通风报信。”
今起瞳孔放大,“他没事吧?!”
“还好,受了点伤。”姜恕好像又跟其他人吩咐了些什么,然后难得犹豫道,“少爷,明天我可能没办法——”
“我自己可以。”今起抢断他的话,“你,注意安全。如果可以,不要再去坎沙亚。”
不要再去坎沙亚。
那是一个被欲望和暴力重塑过的地方,那里的人嗜血啃肉,他们精通怎么玩弄生命……
“少爷。”姜恕的声音透过隐形耳机,与往常不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通讯结束了很久,今起眼眶却仍发热。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是斥责,不是奉承,不是算计,不是将他看作需要小心呵护的瓷器,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告诉他,这世上存在着值得冒险去坚守的东西。
他抚上右手腕那道细窄而深陷的勒痕,记忆的迷雾深处,也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在弥漫着檀香和难以名状的恶臭味的密闭空间,那个模糊的身影从缝隙里叫他坚持住。今起知道这样只会两败俱伤,让他别管自己,那人却对他说,“没事,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今起闭上眼,扯过被子盖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又要复苏的记忆。
隔天清晨,导演组宣布主题曲评级将于一个小时后开始。本以为又要忙碌一天的练习生们满脸错愕,一哄四散,各回各窝准备。
菲利尔本来不想管邱正允那个人机的,人机这个词他刚学会,连具有贬义都不知道就开始挂上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发现邱正允脸色惨白,一碰,练习服也汗湿了。
正常人都会来一句“你没事吧”,可菲利尔却耿直地以为:“你是在紧张吗?”
邱正允慌乱后退一步,“嗯……嗯。”
菲利尔若有所思,从行李箱掏出一盒铁罐装的嘉云糖:“给。当交感神经兴奋时,补充葡萄糖能有效抑制皮质醇分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