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姜恕看着屏幕中染血的人,看到他阴戾的眼慢慢露出倦色,听到他说,“明天下午来接我。”
姜恕眸色一沉,“是。”
今起走下三楼,训练服上没沾多少血。主录制楼的工作人员已经赶来,拿着薄毯裹住受害练习生一一带离。现场很安静,像是某种心照不宣,恢复了神志的练习生把自己缩在毯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工作人员自己走。落后的季怀让也正离开,抬眼就看到下楼的今起,裹着毯子跑过去关切地问东问西。
今起能看出他没有被染指,浅笑道:“没事,是我打了他们。”
“啊?”季怀让满脸惊诧,眼前的人依旧乖巧,他却觉得胆寒。
两人转身要往大门去,视线就被一群突然闯入的蒙面的黑衣人占据。带头的眼神阴鸷,看了一眼今起便打手势示意下属上楼,没一会儿就人手扛一个晕厥的安保人员离开。
很专业的现场清理手段。
工作人员没有直接把他们带回宿舍,而是进了主录制楼里的一个阶梯礼堂,有几个隐藏摄像头正在运作。安保大队长先上台致歉,接着是节目组总导演。他愤慨激昂,怒斥马越川等人的无耻,践踏他人梦想的猪狗不如的东西。
今起能听到包括季怀让在内的啜泣声,他知道他们是因为委屈而哭,也以为他们是在抗议节目组不做人,现在都不报警而是在假大空,摆明了要和马越川等人沆瀣一气。可现实是冰冷的,人也总是自私的。他听到啜泣的练习生一遍遍恳求节目组不要报警,他们担心今晚的事会被泄露出去,他们会变脏,他们再也当不了偶像。
总导演立时安抚:“节目组一定会把各位的身心安全放在第一位!”
今起看到不少工作人员长舒一口气,他们以为他们成功了,得逞了!
事情哪能这么容易过去,他不允许!
在人群离开,座椅弹响的空隙,今起对姜恕下达了第二个指令,“让这件事热闹一点。”
隔天,#马越川性侵未遂#、#陪酒#、#睡了半个娱乐圈#、#楝为保清白自杀#等话题冲上各平台热搜榜榜首。
娱乐圈久违地“地震”了。
晕了一夜醒来,马越川看着干净且空无一人的别墅,摇摇晃晃下楼,正好碰上上楼的警察。
他被当场逮捕,先行逃窜的也被缉拿归案。
节目组连夜想出应急方案,为保住受害练习生的身份,节目组没有停播,而是把“观察嘉宾考核环节”改成唱跳训练。
录制期间不能使用通讯设备,可正如今起能和姜恕保持通讯,其他练习生也已经知道“陪酒”事件。节目组突然改变录制让他们惴惴不安,毕竟如果表现出疲累或体力不支,“受害者”的锅就会盖在头上。所以众人跟打了鸡血一样,从早舞到晚,哪怕即将结束本周的课程训练,也不放过最后五分钟,兀自对着镜子纠动作。
“根据德国《青少年劳动保护法》第11条,25岁以下从业者连续训练45分钟必须强制休息。”菲利尔盘腿坐在地上,喝了口矿泉水,继续揶揄,“今天各位已经完美违反七次!恭喜你们,可以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众人对他这副吊儿郎当却理直气壮的德式做派咬牙切齿。可他只是往那儿一站,压根没人会怀疑他遭遇过什么“玷污”。
菲利尔揶揄完众人,百无聊赖地掂了掂水瓶,扭头看一旁安静坐着的季怀让和今起。
今起的安静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三观坍塌后的痛苦煎熬,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会掠出对周遭近乎洁癖的疏离。季怀让的安静则透着另一种质地,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眼神温顺低垂,失了往日的鲜活。
菲利尔知道两人都是受害者,但没有宣扬。
他来这是体验生活的,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别人受伤自然也不关他什么事。
广播滋啦一声后切换到导演的声音:“通知:本周训练课程到此结束,希望各位周末好好休息,我们下周一见。”
不少练习生怔愣,他们知道“双休政策”需要强制执行,可不知道选秀节目也需要遵守,一时不知所措。也有反应迅速的已经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钥匙打开储物柜,拿出手机通知人来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今起三人也拿着各自的储物柜钥匙回宿舍。季怀让半路问,“你们要回去吗?”
今起还没说话,菲利尔已经朝院子里站着的人招了招手,扭头挥开死气样,豁出亮瞎眼的灿烂笑容,“抱歉Digga们,我先撤了!”
两人顺着看过去,院子里站着一个身着正装的男人,侧着身看不清面容,但脊背挺拔,神态魁伟,约摸三十岁的样子。
今起和季怀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噢,菲利尔那位心心念念的亲哥。
今起回头,接着回答季怀让的问题,“我回去。”
季怀让心生羡慕,“那……周末快乐。”
今起柔笑,“希望周末过后,下周一的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
季怀让愣了一下,眼眶泛红。他们都是纯真被践踏过的人,所能奢望的,也不过是风暴之后还能勉强拼凑出最初的模样。
回到宿舍,季怀让发现今起很不对劲,总是茫然的脸上好像在隐忍着什么,他试探道:“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在想一会儿吃什么。”
今起不愿多说,季怀让也不勉强,拿起休闲服进卫生间,只想暂时摆脱练习生这一身份。
卫生间门一关,今起就跌坐在床沿。他弓下背,双手死死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些不断重复的旋律和舞步从脑海中彻底清除。冷汗无声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主题曲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拍都在消磨他原本用于思考的精力。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冷静,黑暗中却又浮现双缝干涉实验——电子同时以波和粒子的形态存在,穿过两道狭缝在探测屏上形成干涉条纹。一旦试图观察它究竟如何通过,波函数便瞬间坍缩,干涉条纹消失,只留下粒子的轨迹。
他被迫成为被观测的“粒子”,又无法停止内心作为“波”的干涉与撕裂。
实验室冰冷的仪器光泽与舞台上刺目的镁光灯在黑暗中疯狂交织。福格尔教授那句“连错误都算不上”的训斥,与这五天来枯燥乏味的机械运作交叠到一起,几乎要碾碎他最后的理智。
“少爷,回家吧。”
低沉的声音响起,姜恕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蹲在他的身前,伸手轻柔地抚去他额前的冷汗。
今起放下手,睁开眼看他,呼吸轻浅。
姜恕戴着黑色口罩,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服装,棒球帽檐下压,遮住了过于锐利的眼神,整个人干练而低调。
今起任由自己往前倒,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难得柔软:“走不动。”
“好。”姜恕单手把人抱起,左手拉过立在一旁的行李,抬步就要走。
“那个……”听到动静的季怀让拉开卫生间门,有些急遽地问道,“今起,你身体很不舒服吗?”
今起整张脸深埋在姜恕颈窝,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仿佛只是陷入一场不安的浅眠。
姜恕抱着人转身,微颔首:“少爷只是困了。失陪,祝您周末愉快。”
抱着今起稳步离开。
季怀让怔在原地,望着那两道紧密相依的背影。
今起并不算矮,却被男人笼罩着,两人之间透出一种不容插足的默契,那是全然的依赖与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