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客……
今起下意识就要反驳,这不怪他,在外久了,形形色色想对他不轨的实在太多,更何况这司机还好死不活的、大喇喇地哼上了某不知名小曲,曲调有点熟悉,但音乐细胞不怎么好的今起死活想不起来,只好放他一马。
车辆驶出江衍区,停在一家废弃车辆回收店前,月色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司机下车去跟店主交谈,今起看见店主时不时往自己这扫描好几眼,只好下车。
脚还没落地,就听到店主嘿嘿嘿欲拒还迎“直接送?那多不好意思”,司机识破,继续大度道“礼尚往来嘛”。
今起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抛车!这怎么看都很可疑啊,往大了说不就是犯罪换脚嘛?虽然今起杜绝给自己安一个犯罪,但那店主像是捡到了南瓜的兔子,智商堪忧,还有那司机,横看竖看都是大尾巴狼。
没多久,兔子和大尾巴狼达成友好协议,一个“有空常来”,一个“一定一定”。
今起实在鄙夷这种行为,可当司机转身走出树影暴露在月色中,他还是忍不住惊叹,这他妈是同一个人?!
只见男人深眉朗目,萧萧不驯,嘴角带笑,怎么看怎么妖孽,但撑死肯定不过二十六岁啊!
“幸会。”他跟今起打招呼,微笑得体,矜贵俊雅。
今起内心十万匹草泥马跑过。
男人一笑置之,“先到对面公交站。”
不说话果然很容易被误解,而不亮出态度,就更容易牵着鼻子走,今起冷声:“为什么你会自信到,我会跟你走?”
“这不是自信,今起先生。”男人有礼有节,却不留余地,“这是自负。”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可能是觊觎今氏集团的人,也可能是“大老板”派来的棋子。
今起不敢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自从上了他的车,随行者们就不见了踪影,他们是被甩开了,还是……今起不敢往下想,只好先跟男人走。
明明虫鸣夏夜,街道却清冷死寂,偶尔有车辆拖着尾灯跑过,今起跟着男人站在行人等候区。对面与左侧路口的信号灯同时亮黄,然后正前方跳红,左前方跳绿,今起迈出了步子。
男人一把拽住他,低眉浅笑:“得等绿灯啊。”
今起退回等候区,多年在外,他都忘了:前方根本,无人等红灯。
他们没有踏上公交车,有专车来接,半路停了两次,年轻朝气的司机下去提回两个袋子。
窗外光影飞逝,今起无从适从,却又无可奈何,下飞机后他的账户就被不知名人士冻结,虽然没什么钱,但都是心血啊。他有心想联系老管家,又没脸让他背后的老人家知道自己已经回国。
今起扭头看身旁的男人,男人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热情邀请:“路边吃点?”
“不用。”池小苒尸骨未寒,他吃不下。
今起看着热闹的夜市被甩在身后,决定利用身边这个送上门的男人。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视野所及却只有一栋孤宅,建筑简朴明快,色彩庄重。
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落在原木长桌上,沙发松软,书架列着满满的书册与期刊,空气里漫着咖啡与纸质的清涩气息。
男人摘下黑手套,“随便坐,我去换身衣服。”
今起走到沙发前,视线掠过白色茶几,上面整齐码着几本乐理教材、时尚杂志和娱乐周刊。他对娱乐八卦、潮流趋势提不起任何兴趣,甚至抵触。
他挑了一个男人不在的空挡打开笔记本电脑,里面除了一份电子合同,其他内容都已被远程清空。屏幕冷光映在他淡漠的脸上,合同里的不少术语对他如同异国代码,什么选秀节目、超话社区、顶流标准、顶流身份、练习生、出道……
完全看不懂!
好在他今起的优势在于接受新知识,包括且不限于很想拒之门外的知识。
他拿出手机将页面逐段拍摄,借助翻译软件与搜索引擎,冷静地进行“中译中”。
几分钟后,大致了解合同内容:他需要参加一档名为《能耐》的选秀节目并以第一名出道,按节目组要求签订三年团体合约,合约期满后的一年以顶流身份完成对赌协议,方可和今夕珞重逢。
加起来正好是那刀疤男口中的五年。
五年?今起轻嗤,五年都够他的教授培养一个量子学天才了。
他的目光在“顶流”和“重逢”之间停留片刻,然后合上电脑。
“暖暖身体。”男人递来一杯热牛奶。
今起接下喝了口,是他喜欢的浓郁,只是俊逸的眼仍漠然:“可以说了吗?你的目的。”
只想知道你的目的,不管你姓甚名谁。
男人笑了笑,走向玄关取来纸袋,是刚才司机提上车的那两个。男人把其中一个随意放在桌上,另一个取出盒子递出,“打开看看。”
今起不认识盒上的“Dior”标识,但认识盒子里的那抹淡紫色,尤其是柔软布料上缀着的极淡的苦楝花暗纹。
他抬头看向男人,眼中尽是冷冽的敌意。
男人仍旧笑,得体但很欠揍,“具体的事,等你参加葬礼后我们再慢慢谈。时间不早了,你的房间在二楼左侧尽头。”
今起和他对峙几秒,绕上二楼,房间摆设精致,像是准备了很久,但男人并不值得信任。
素未平生者携礼而来,必怀叵测之心。
房间视野不错,今起推开窗户,不远处群山连绵,月亮悬在绿林之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给福格尔教授发了封请假邮件,不出所料,得到的回复是一顿德文写就的措辞精准的痛斥。
福格尔教授是他留学五年的学术恩师,脾气火爆,要求苛刻,对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您的波函数显然只会坍缩向愚蠢。”
用来讽刺他每次做出的选择都是最坏的那个。
可偏偏也是这位教授,在学术委员会上为他舌战群儒,拍着桌子力排众议,将唯一一个参与马克斯·普朗克量子光学研究所核心项目的名额死死摁在他头上。现在项目处于收尾阶段,今起能理解教授的怒火,也想尽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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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落地窗,把客厅地毯切割成好几个平面,男人坐在沙发上,指尖掠过乐理书的页角。
见今起下楼,他合上书,“早餐准备好了。”
餐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习惯啃黑麦面包的今起并不适应。默默吃完,男人已经将一套熨烫妥帖的黑色丧服递到面前,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今起先生,今天由我当你的司机。”
被人知晓身世,甚至在此基础上露笑的人,今起很讨厌,而笑面虎,则厌加七成。
初夏的雨清澈温润,泛起细碎凉意,今起坐在车里抬眼看去,四个抬棺人正缓步苦楝树列间,纷扬的花瓣洒了一路,而他从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大哥池骋一脸菜色,不情不愿地捧着池小苒的遗照走在送葬队伍最前端。
墓坑位于山丘高处的苦楝树下,棺木缓缓落定,抬棺人将棺盖移开,身着白色夹竹桃刺绣礼服的池小苒静卧其中,面容清丽安宁。
牧师手持一枝新鲜折下的夹竹桃站在墓坑旁吟诵:“她曾是人间的绝色,连夹竹桃都敛起锋芒。如今上帝折下这枝春,插入永恒的琉璃瓶……”
尾音未散,尖锐的鸣笛声撕裂肃穆。
池骋勃然大怒:“安保都死了吗!连那些小丫头都拦不住?”
人群微微骚动,悄然分开一道缝隙。
安保队长看着来人,上前躬身:“大少爷,不是粉丝,是小少爷。”
池骋轻笑,“私生子来看私生女,挺好。”
今起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眉眼冷峭,手中的淡紫色礼服裙摆曳过青草。他无视他们,将礼服铺入棺中,流泻的薄纱如云霭般覆去夹竹桃的白。
他俯下身,嗓音柔软而清润,“紫色与你,才最相配。”
天空微漾,疏雨斜风。
苦楝谢尽,此后便是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