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听说你和你妹妹、哥哥同父异母,那你们是亲人,还是仇人?”
小学到高中,每次听到这个问题,今起都很想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奈何那时候他自卑、敏感又手无缚鸡之力,三天两头还得克服青春期冒出的各种傻念头,所以都是随便笑,笑死算厉害。
后来走出阴霾,他正视过这个问题,同父异母,三个孩子,三个妈,确实难逃被嘲笑,但笑话别人的人,也挺好笑的。
亲人还是仇人,相处过才知道。他和池小苒相处过几年,关系融洽,自然亲;而自出生池骋就在国外,今天算第一次见面,算陌生人,他甚至能从池骋眼里看到唾弃和嫌恶。不过这有什么的,他在自己眼里也不过一颗烂白菜。
和烂白菜需要打招呼吗?当然不需要,所以今起起身,潇洒地回到了车上。
“那些是池小姐的粉丝。”等在车上的男人启动车子,声音朗润,只是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
今起往车窗外瞥,苦楝树下有不少躲藏的身影。雨飘了这么久,也不怕感冒?
男人把车开离:“对了,我叫姜恕,生姜的姜,饶恕的恕。目前经营着一家名为‘起恕星娱’的小公司。起——恕,正好你也是其中一员。”
其实想用“起诉”,但拧不过见多识广的律师好友,于是“诉”变成了“恕”。
今起对他的破公司名不感兴趣,“我不记得跟什么娱乐公司签过约!”
姜恕轻笑,车子从容转过街角。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咖啡馆、商业街、跨江大桥……五年,国家当真是沧桑巨变,只是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很煞风景。
“现在的你可是腹背受敌呢,银行卡被冻结、机场有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就连现在,都有人在实时监视。”车速渐缓,停在一处红灯前,姜恕饶有趣味地扭头看人。
今起烦不胜烦:“你认识我?”
“刚认识。”姜恕答得轻描淡写,“我的公司刚起步,正缺练习生。听说你处境微妙,就顺手捞了一把。我有十足的把握,包你大红大紫!”
“十足的把握,是指照本宣科吗?”今起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客厅上摆着的那些书。
姜恕不恼,好像也不懂什么是尴尬,“学无止境嘛,更何况我接受新知识很快,也非常看好你,我们俩合作,谁敢争锋?”
就这脸皮,就这口舌,不当跑车司机可惜了。
“如果这不够吸引你,那这个怎么样?”姜恕点击车载蓝牙,给今起发了一份文件,“池小姐大概率不是自杀,就我获得的情报,池小姐死前是晨空星娱的‘宠儿’,谁都能踩一脚的意思。”
红灯跳绿,姜恕启动车子,“练习生时期强度大,高层很关心她。因为这份关心,出道后她拼了命回报,可到最后,关心全是算计。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你妹妹却只能一身冰冷。”
今起点开邮件,一份详尽的文件赫然展开,里面清晰罗列了池小苒与公司各人物的关系往来,每张图都标注了拍摄者、具体时间和地点。
条分缕析,冰冷如证据链。
正如姜恕所言,上至高层,下至练习生,居然都加入了这场心照不宣的欺凌!
“所以,是他们逼她?”今起咬牙。
“这需要你自己去查。马越川是池小姐生前行程的安排者,本是组合经纪人,却在池小姐去世当天晋升为艺人管理部部长,不觉得很奇怪吗?一条生命的逝去,却成了他必须加冕的理由。此外,他也将作为后台观察嘉宾参加选秀节目《能耐》。”
今起红着眼看完所有内容,转向车窗。
窗外斜雨飘摇,水痕蜿蜒如泪,将整个世界浸得一片模糊。
当年出国,他毅然决然把自己交付,朝着无名利刃的梦想走去。可终归还是稚嫩、阅历不足。看到监控里畏缩尖叫的今夕珞,他心如刀绞,还是签了“卖身契”,被逼着朝向不同的轨迹。
或许是预见了他的遭遇,离开德国的那天晚上,大使馆教育处程处长语重心长地问他,“必须现在回去吗?”
他听不出更多老谋深算,说了句对不起。
“你永远不需要为亲情说对不起!”程处长缓了缓语气,“去见最后一面也好,日后少些遗憾。今起,保护好自己!”
想到这,他确定随行者们只是被撤回了,毕竟有些事他们不便介入。
所以,保护好自己,今起。
不久车子停在别墅前,雨已经停了,乌桕枝叶婆娑,墨绿撑起一片阴凉。
姜恕引今起步入二楼书房,书房宽敞静谧,书架砌入墙中。两人在靠窗的沙发上对坐,中间隔着一张白色茶几,今起面前的热牛奶雾气氤氲。
姜恕取出一份文件,“十三年前,池小姐还不叫池小苒对吧?”
今起触到杯壁的手指停顿,警惕地看着他。
姜恕:“池笑苒,哥哥被赶出家门后被生母孟听澜女士禁足。一个月后活泼不再,成了池小苒。”
今起翻看文件里的照片,上面的池小苒被罚跪、被打手心、被吼骂……在他走后,高傲的公主失了所有宠爱,成了巫婆豢养的牺牲品。
“你大概没想过,池小姐之所以放弃弘瑞斯都大学的保送名额毅然进入娱乐圈,其实是孟听澜女士以切断你的生活费为由,逼她做出的选择。可根本没有什么钱汇往德国,都是你自食其力。”
弘瑞斯都大学,顶尖学府。
每次他去幼儿园接池小苒,女孩总会仰着脸,用软糯的声音认真汇报:“哥哥,我今天好好学习了哦!以后我们一起读弘瑞斯都(dou)吧?”
他蹲下身,笑着纠正,“不是都(dou),是都(du),苒苒还需要继续努力哦!”
“我会的!”她用力点头,眼睛盛满星星。
后来他先失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就一拖再拖,找各种理由搪塞。得知她同样失约的那天,他如释重负。离开池家多年,人都易变,他只当作池小冉有了新的人生目标,也就不曾规劝。
如果当时多问一句“为什么”该多好?愧疚如滔天巨浪涌来,蚕食、啃噬着他。这是惩罚,对自己没能及时发现那孩子所遭受的苦难的惩罚。
姜恕长腿交叠,单手撑着下颌笑:“跟我签约,我保你一年内除掉所有挡道的。”
今起打量着男人:“你想要什么?”
“毁了娱乐圈。”
今起嗤笑,继而阴利,“虽然我不了解娱乐圈,但它之所以成为不变的焦点,必然凝结了无数资本和心血。你让我去动他们的蛋糕,恐怕不到一年,我就被五马分尸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呢?擅长做实验的你不是最懂步步为营、拆解成零吗?”
今起不想听他废话,“你有足够资金?”
姜恕笑,“搜集这些信息,加上把你虏到手,其实家底已经败光。”
那还扯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