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像是找准了窗户的缝隙往里钻,“呜呜”的声响裹着寒气,把江自知从浅眠中冻醒。他睁开眼时,窗外还是墨蓝色的天,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溜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盖在身上的被子薄得像层纸,还带着洗不掉的潮气,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江自知下意识地把膝盖往胸口蜷,手在被子里搓了搓,指腹能摸到布料上起的球——这被子不知道在康复中心用了多少年,边角都磨得发毛,还有几处缝补的痕迹,线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护工随便缝的。他侧过头,看到窗户果然开了条缝,铝合金的窗框早就生了锈,插销坏了一半,风一吹就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他刚想起身去关窗,邻床的老周突然动了动。老周坐在床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几根棉絮。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眼神空洞地盯着门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含混地嘟囔:“狮子要来了……这次要带谁走……”
江自知的动作顿住了。老周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的棉絮,却带着说不出的颤栗。他想起前几天老周说的“狮子要咬耳朵”,心里忍不住发紧——这“狮子”到底是什么?是护工手里的橡胶棍,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老周身边。老周的衣服还是白天那件病号服,领口沾着点粥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上次老周不肯吃药,被护工按在墙上时蹭的。江自知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到他:“老周,你说的狮子,是不是要带我们这些没疯的人走?”
老周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他慢慢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有些涣散,看了江自知好一会儿,才像是认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轻,还带着点哀求:“别问……问了狮子会不高兴……”说完,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双手抓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等护工来叫他,又像是在怕什么。
江自知看着老周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老周肯定知道些什么,可他被吓坏了,不敢说。他想起自己刚进来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被护工关小黑屋——听说小黑屋没窗,只有一张硬床,关在里面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之前有个病人关了三天,出来后就更沉默了。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护工老赵的脚步声,橡胶棍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的响,比平时早了十分钟。“都起来!认知训练要开始了!磨磨蹭蹭的没早饭!”老赵的吼声隔着门传进来,震得窗户又晃了晃。
病人们陆续起床,没人说话,只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和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江自知快速叠好被子,把被子的边角拉平——他以前在公司养成了习惯,哪怕再乱的环境,也想让自己的地方整齐点。他摸了摸口袋,昨天从床板下拿出来的安神汤样本还在,塑料瓶被体温焐得有点暖,他又把瓶子塞回床板下的缝隙里,用一块松动的木板挡住,确保不被护工发现。
认知训练在一楼的活动室。活动室的墙是刷了白灰的,可大部分地方都发黄了,还沾着些不知名的污渍,像是病人的呕吐物,又像是打翻的药。墙上贴着一张“积极配合治疗,早日回归家庭”的标语,纸都卷了边,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次。屋里摆着八张课桌,都是木制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正”字和乱七八糟的名字,桌腿也不稳,一推就晃。
江自知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就看到医生周明走了进来。周明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手表——那手表看起来很贵重,和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格格不入。他的金丝眼镜有点滑,时不时要抬手推一下,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神色。他手里拿着个病历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页脚卷了边,里面夹着几支笔,笔帽都没盖严。
周明径直走到江自知面前,把病历本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翻了两页,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江自知,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脑子里的‘想法’少一点了?”
“我没病,周医生。”江自知抬起头,盯着周明的眼睛,声音很坚定,“我之前跟你说的做空账户的异常IP,你查了吗?还有,我怀疑我母亲送来的安神汤有问题,里面可能加了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检测一下?”
他说这些话时,特意压低了声音,怕被其他病人听到。可周明的脸色还是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皱着眉,拿起笔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格外刺耳,像指甲刮在木板上。“江自知,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周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抬眼时,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不耐烦,“你现在的情况是中枢神经受损引发的认知紊乱,那些所谓的‘异常IP’和‘汤有问题’,都是你的妄想。”
“不是妄想!”江自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啦”的响声,引得旁边几个病人看过来。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还是盯着周明,“我有证据!我藏了汤的样本,就在我床板下!还有其他病人,刘姨、贝尔,他们都没疯,都是被家里人送进来的!你可以去问他们!”
“坐下!”周明厉声喝道,声音大得让活动室瞬间安静下来。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情绪激动,胡言乱语,这就是病情加重的表现!如果你再这样不配合治疗,我就只能给你加药了——或者把你关小黑屋,让你冷静一下,你选哪个?”
江自知的身体僵住了。他知道周明不是在开玩笑,之前有个病人质疑医生的诊断,第二天就被加了药,吃了药后整天昏昏沉沉的,连话都说不清。小黑屋更是他的噩梦,他不敢想自己被关在里面的样子。他慢慢坐下,拳头却还攥着,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红印,他能感觉到血珠慢慢渗出来,沾在掌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