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因为狱内巡视愈发严格,又或许幕后之人因忌惮朝廷暂且退避。
总之,两人养伤的这些时日里,还真没什么麻烦人或事找上门,以至于马玄都主动找话本子给他俩解闷了。
人清闲,日子过得舒心,伤也能好得快些。
当狱中囚徒纷纷领上御寒的冬衣时,燕煜肆终于摆脱了满身的绷带。
在苏北的允许下,不再带有渗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落在地上,其下疤痕累累的躯壳得以重见天日。
苍云身上的旧疤本就不少,这遭受了顿鞭打,新痕叠旧印,乍一瞧着还怪唬人。
尤其肩胛骨附近那一块,像是整块皮肉被反复撕裂过,这儿凹那儿凸,仿佛一片被揉皱的纸页,看得天策连连咋舌:“你那块疤咋回事啊,瞧着真吓人。”
燕煜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伸手够了够那片不同于周围的暗色:“唔,不记得了,好像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许是胎记?”
“哪有胎记能生成那样的?这你也能忘!”
李浮川端详着他身上的伤疤,夸张地搓了两下臂膀,唏嘘道:“武林天骄大人,你看看你,身上都没几块好皮了,跟刚从恶人谷出来似的。”
“怎么,浩气盟原来也这么恐怖么?”
“有吗?”燕煜肆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听李浮川这么一说,不由地抬起手臂左看右瞧,“我看着还好啊,哪有你说得那么吓人。”
他身上的疤确实多,但大部分都已淡得几乎融入皮肤,也就几道“负隅顽抗”的和新挨的显眼些。
这人,瞧这么仔细作甚?
“这还好?武林天骄大人,你怕不是对好有什么误解。”李浮川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也是,毕竟你是武林天骄嘛,还那么年轻。”
他上下打量了番那具孔武有力的身体,又看了看与之不太相符的青涩面庞,感叹道:“想来这一路定不容易。”
“也没有你说得那么艰难。”燕煜肆被李浮川盯得老不自在,耳廓微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诶吁。”李浮川仍没放过他,打趣道,“这么努力,可不像是‘而已’啊。”
“你就别笑话我了,多看看你自己吧。”
苍云盯着仍裹在绷带里的天策看了会儿,转过头,虚心向万花请教:“苏大夫,他的伤如何了?还没痊愈么?”
彼时苏北正埋头在药箱里找东西,听到这话,他抬头看向李浮川,静了几秒后说:“他?倒是好得大差不差了,但我建议多喝几日药,让他长长记性。”
“嘿,你这大夫,怎的如此……”李浮川阴阳怪气地叫了声,话还没说完,燕煜肆那幸灾乐祸的笑声就传了过来,“苏大夫说的在理,是该长长记性,看你下次还敢这么莽撞不。”
“我?莽撞?”啸山虎指着自己,大呼小叫道,“武林天骄大人,讲讲道理,我帮你挡了一剑,你却说我莽撞?”
“你个小白眼狼,真没良心。”
他嘴里骂骂咧咧,可那张脸又是笑着的,似是在开玩笑。
燕煜肆正欲解释,苏北却在这时走过来打断了他们:“这个你拿着。”他将一个小瓶子放到他手中,“这是灭瘢膏,抹在疤处可减淡痕迹,有祛疤之效。”
“啊?”燕煜肆的目光在苏北和瓶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惊讶间窘迫道,“苏……苏大夫,这个您留着吧,我我我……我其实没太……没太在意这些的。”
他自诩不是个精致的人,压根没想过要去除这些疤痕,谁料苏北竟主动给出膏药,简直让他受宠若惊。
“虽说此番你伤得不轻,但若用药得当,其实也不会留下这么重的疤。”苏北解释道,“可惜狱中条件有限,没什么好药,这个便当做我给你的补偿吧。”
“这是哪的话,苏大夫分文不取帮我治伤,已是天大的恩情,我感谢都来不及,何来补偿一说?”
苍云登时觉着手里的药瓶烫得慌,忙不迭想还给万花,不想万花压根不接,还挡开了他强塞的攻势。
一旁的天策看了个乐,笑着说:“给你你就收着呗,别辜负了人家的好意。”说罢,他眼珠一转,高声道,“还是说,武林天骄大人嫌这药粗劣,不屑用?”
“李浮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燕煜肆耻得脸都红了,顾不得去堵他的嘴,急急向苏北解释:“苏大夫,我绝没那个意思,我是怕这药太贵重,也不对,我……我就是……”
“寻常膏药罢了,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你且安心收好。”苏北提起药箱,说,“行了,我得回药房配药,下次再来看你们。”
“啊?好,苏大夫您慢走。”
话到这,自己再不收可就不礼貌了,燕煜肆没法,只得捧着药膏送苏北出监室。
待人走远,他回到屋内,三两步飞奔到床边,一字一顿地喊道:“李!浮!川!”
“诶诶诶。”李浮川捂着耳朵说,“武林天骄大人,我听着呢,你轻点声,别把官差大人叫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燕煜肆简直恨不得上手去拧他的耳朵。然礼节在上,他到底忍住了,握着药膏指指点点,“你方才为什么要说那种话!真让苏大夫误会了怎么办!”
“安心,他随和得很,哪有这么容易误会。”李浮川不以为意,“你不好意思收,我就帮你一把咯。这下好了,白得一瓶药,你合该谢我。”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一听他把白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燕煜肆大囧,一度怀疑这人是在报复自己之前那句“长记性”,赶紧解释:“还有,我之前……不是那个意思。”
他拿不准李浮川有没有生气,先道了个歉,而后说:“我可是武林天骄,就算你不出手,我也……反正不至于弄得像你那么严重。”
叶束缊出剑太快,自己身负重伤,要说一点不伤着,燕煜肆还真没那个底气。但就算没法完全躲过去,他也有信心避开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