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日夜吹来,吹开了款冬的黄色花序,灿烂明亮。
鲜红的夕阳从紧闭的窗帘缝中间斜射到枕头上,赫菲斯睁着那双胡桃色的眼睛,看着阳光一点点从地板溜走。
家中沉闷的气氛把他染上一层灰色,赫菲斯已经没有心情前几个月一样跟人开玩笑了。
窗外的风景日渐丰满,可他的身体却渐渐干瘪,失去光泽。
求药的信件落入矮人族的火炉,没有一点回声。
赫菲斯不想再等了,他要去矮人族。
对那群住在群山中的工匠而言,卡佩帝国的权贵与贝拉,或许还不如一块精铁值得他们抬眼。
加入魔法塔之后,他负责过一段时间的风化岩石研究,跟矮人族工匠——提斯科一家有过交情,或许能从她手里得到些消息。
赫菲斯咬开纸包,吞下止痛药,利落地收拾行装。
这批药是他哥哥从北境人手里收的管控品,可以缓解他的痛苦,皮肤不再刺痛。
他昨天晚上把能拿的都拿上了,还顺了不少收藏品和日用品。
家里的古董虽然笨重,但上面镶嵌的宝石能换不少东西。
上次就是拿少了,才不得已露宿街头。
从最开始的净身离家到现在的未雨绸缪,他已经是惯犯了。
“起风。”
一阵狂风吹进屋子,将桌上杂乱的纸页吹散,赫菲斯将身上的绷带缠紧,大口呼吸着陌生的空气。
今晚,赫菲斯·西里已经做好了远行的准备,一股气流从他脚下升起,他从窗户一跃而下。
狂风像一双手,托着他离开。
没有难以捉摸的眼神和细节,没有交际场,也没有刺耳的训斥。
只有风吹过荒野的声音。
赫菲斯紧绷的大脑舒展了,那种平静而简单的快乐甚至让他感到一种阴暗醉意。
要不是昏迷后被绑回来,他这辈子都不想踏入这个庄园。
但他对这片土地也不是毫无留恋。
离开前,他还要见一个人。
晚风呼啸着,灌进她的披风,钻进铠甲的缝隙,吹走了那股上流社交的奢靡味。
埃莉诺·梅隆刚从晚宴抽身,原本困倦的双眼在上马的同时变得机警而冷静,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细剑。
“长官,西里家族那边的风元素正在快速集聚。”
梅隆家族掌控着卡佩皇家商业银行,业务遍及信贷、航运保险和远洋贸易,是王国海军远征的幕后金主。他们的宅邸“金橡树”更是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埃莉诺是梅隆家族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卡佩帝国的守门人。
跟掌管家族产业的兄妹不同,她的坚韧和才能无需家族的证明。
“不用派兵。”
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前往矮人族领地最近的关口,若是不走她这边,还要绕道三日,才能取得特许状。
除非他打算不吃不喝一路飞过去。
以他的作风,不是没可能。
埃莉诺·梅隆想起了之前赫菲斯·西里那狼狈的摸样,沉闷的心情也松了几分。
“我去巡逻,换班时注意警戒,务必确认好对方身份。”
“明白。”
如果猜得没错,她今晚还能会一会“老熟人”。
以她的身份,若不是二人早年尚有情谊留存,单凭他了无音讯这么多年,根本不需要西里家族同意,她也能解除婚约。
在她看来,卡佩帝国的未来要比失落岛强得多。
自从卡佩帝国研制的魔力储存器外销之后,失落岛这几年的出口利润下降了百分之十五,两境之前的气氛也不如之前融洽了。
今晚的月光格外明亮,照出了树杈上蹲着的一坨人影。
埃莉诺停在原地,看向那团影子,心中的期待也变得酸胀起来。
“埃莉诺,这么晚还在巡逻?”
“别装傻了,赫菲斯,找我干什么?”
时过境迁,连叛逆的西里少爷也学会客套话了。
埃莉诺·梅隆抬头看向站在树枝上的那团嘴硬的“猫头鹰”,直接弯弓搭箭,毫不客气地说道:“西里男爵特地嘱咐过我,见你纠缠,可直接射杀。”
她瞄准赫菲斯的脚下,一箭射出。
箭矢离弦,在触及他脚下时被风墙搅碎,内置的火药炸断了干瘪的树干。
气浪掀开他的袍角,借着月光,埃莉诺看到了从绷带中渗出的血痕和他灰白的脸庞。
居然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埃莉诺下马走近,端详一番后,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埃莉诺·梅隆爽朗的笑声被赫菲斯用风墙隔绝起来,“这有什么好笑的,别把士兵引过来。”
她收起笑意,“西里家族点环境还是太好了。”
这种离家出走第四天就能连衣服都被抢走的傻子,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上帝垂怜。
“不在家里养病,到边境来干什么?” 埃莉诺看着他这幅打扮,活脱脱一个走私犯。
“出境证明需要提前申请。”
三年前,赫菲斯借着西里商会的名头,跟她讨到张特许状,转头就去了北境。
她被罚了三个月的禁闭,梅隆子爵气不过,找了个荒唐的理由,将西里家族的贷款推后了三个月发放。
想起上次受得罪,埃莉诺补充道:“无证出境,拘留一个月,罚金100贝拉。”
赫菲斯后退几步,试图从她的眼睛中找出自己熟悉的神情。
她怎么能对着病人说出如此冰冷的话。他确实是存了小心思,万一埃莉诺大发善心给他一个特许状呢。
“我看到你的信了,”赫菲斯卷起风,嘴硬地说道:“我新研究的咒术运行可以用于长途飞行,已经用不到特许状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因为魔力耗尽被困在深山的傻子了,他现在可以直飞。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看不到自己家族的妥协与损失吗?
她虽然憧憬自由,但从不会把自己的自由作为别人的枷锁。
赫菲斯确实给过她自由和新鲜的空气,而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非法出境还这么理直气壮?
埃莉诺·梅隆弯弓搭箭,“30秒内在我面前消失,你还有飞过去的机会。”
无情。
“我已经在退婚函上签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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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他离家出走后,梅隆家族每年都会给西里男爵发一封退婚函,弄得男爵每次看见梅隆子爵时,都提前绕道走。
埃莉诺冷笑一声,“站住。”
“怎么了?”
埃莉诺·梅隆算是对这个怂包失望透顶了,她将脖子上的吊坠掏出来,“这是你母亲送我的。”
这枚吊坠中的风元素在时间的雕琢下变得轻柔而坚定,“她留下的东西不多,现在物归原主。”
趁着赫菲斯愣神的功夫,埃莉诺·梅隆将吊坠挂在树枝上,离开了。
“祝你在荒野里顺利……找到方向。”
今夜,她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在心里默默补上后半句,找到下地狱的方向
“长官,城南林中有爆破声,城防军待令。”
“一名穿黑色斗篷的巫师正前往城南黄岭,未携带出境证明,请派人增员。”
“明白,长官。”
给赫菲斯的旅程再加点料吧,长个记性总是好事。
既然想做自由洒脱的迅风,就要有被抛弃的觉悟。
城防军一看是风元素巫师,直呼晦气,这位贵族中的清流,他们哪敢下死手?
西里家族的这点孬事儿早就声名远扬了,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他们自己在抓谁。
生怕他碰瓷到自己手上,这场滑稽的追捕一直持续到第二日清晨,以赫菲斯唤起巨型风墙为止。
自此,西里家族就像是从未有过这回事儿般,照样做着生意,自然也不会有人去西里男爵面前找不痛快。
赫菲斯如愿以偿,他的到来与离开,就像是一场凌冽冬风,随着春天的回暖,被人抛之脑后。
南境的近海处是冷暖交汇之地,海上弥漫着静谧的雾气。
湿润的空气和模糊的视觉,带给黎卡城与世隔绝的宁静感。
绪林克斯闭上眼,感知着海上翻滚的魔力。
一箱箱卷轴从绪林克斯落脚的院子抬出,艾米莉带着几名学生帮忙整理,西里乌斯则在一旁核对清单。
西里乌斯这小半年都过得很开心,红袍者不仅帮他分担了教学任务,还补全了数箱珍贵的残缺咒术。
每日勤勤恳恳,教学科研两手抓。
“大人,我邀请了几位老师和学生一起参加冬日宴,庆祝学年结束,您有时间吗?”
“我和艾米莉还要准备游学的事情,名单出来了吗?”
西里乌斯光知道他们要去麦克斯国参加魔力储存器的研讨会,对名单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