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眼都是山壑。
北境的信仰是火,如果你吃不饱,能活,如果你喝污水,能活。
但是如果你的炉火灭了,你将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与毒气和虫蛇做生存交锋
生存的压迫让他们战斗力十足。
在其他人眼里:北境人性格冷酷严肃,做事不讲道理,动不动就要打起来。
但另一方面,他们也是出了名的热心直率,大家或许都有一个疑虑,
环境这么艰苦,人们为什么不离开?
鲁尔躺在马车的草堆上,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他已经没有力气随着车队走了。
那天晚上昏迷后,军中遭到了突袭,扎普西不知所踪,鲁尔幸运的躲过一劫,但也没了半条命。
红袍者失踪的消息虽然很快就被他的手下压住了,但恐慌蔓延了起来。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军队中的逃兵一天比一天多。
盖特家族以家事为由,将边镇的西尓蒙调了回来。鲁尔虽然想留下看看形势,但做为家奴,他没有话语权。
一周前,西尔蒙带着他的仆人和家奴离开了军营,不停的奔驰和饥饿把大家弄得疲惫不堪。
鲁尔从马车的缝隙中往外看,只有一片白色,几块灰黑色的石头,他记得刚到边境的时候还是夏天,他的马可以踏断成片的野花,奔驰和战争让他跃跃欲试。
西尔蒙来得时候带了十四人,现在剩下六人。
有两人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都在去年秋天战死了,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还被断肢的痛苦折磨了足足三天。
北境是苦寒的、庄重的,每一个冬天都像是冰霜巨人死前最后一声怒吼,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味道。
周身的热度把鲁尔已经烧迷糊了,一周以来,从骑马到步行,再到坐车。
病痛折磨着他年轻的生命。
“嘿,你又来送饭了?”吊儿郎当的男声从车外传来,他毫无顾忌的说道:“给我喝了也比给那个半死不活的强,起码我还能装车运货。”
“上头不是前两天还说把他放路上吗?”他拿着自己的碗,斜眼看着驼背的车夫,粗声粗气地道。
“滚……别乱说……”老者沙哑的破锣嗓子像是含着一口老痰,他重重的咳了几声,震得车板子颤两下。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远:“真是荒唐,白浪费粮食了。”
鲁尔听着车外的交谈声,默默地来回翻着身子,脑子被糊住一样的钝痛。
马车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鲁尔总觉得它快散架了,他躺在草料上睁开眼睛,望着老人像山沟沟的皱纹,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概念:自己应该也会被丢在这样深的沟谷中吧。
与其拖累大家,倒不如他自己开口来得痛快,鲁尔吃力地抬起头来说:“把我放下吧,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支持不下去了……”
男孩琥珀色的眼中带着温润的湿意,像是在薄雾中升起的太阳,只能给云彩泼上一层淡雅的暖色,他呼出一团团白气,在空气中消散。
这男孩生来一副招人稀罕的模样,车夫遗憾的摇摇头,落到嘴边的话还是没能开口,他说道:“来,好小子,吃两口罢。”
鲁尔胃里犯恶心,苦不堪言的吃了点稀粥进去。
他看着车门再次打开,关上。
冷潮潮的干草铺在木板上,手背上的红包痒得很,全是被他抓出的红痕,他强忍着不呕吐出来。
车夫自己把剩下粥喝了,想了想自己和那几个小伙子的命,低声吩咐道:“成了个累赘了……丢掉,” 他和一旁的家兵打了个眼色,嘟哝说:“去前面山谷吧。”
“害,有什么可客气的?咱们带着他怎么走啊。”
他们一声不响地前进着。
过了半个钟头,等他们钻进一道深沟,走上斜坡后,车夫牵着马,在旁边坐在了石头上。
鲁尔已经昏迷了,外面冰冷的空气没能侵入他的身体,男子摸了摸他温暖干燥的身体,眼中出现了愤恨的情绪。
这个孩子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奴仆,而鲁尔有些魔法天赋,所以能跟在少爷前后。
有什么用呢?
这种环境里,他那点微弱的魔力连自己都救不了。男子拿出自己脏兮兮的马刀,朝着鲁尔的脖子比划了几下。
但那大胡子车夫狠狠地拍了他的脑袋。
“军里的疫病你还没看够?就是这死人脏出来的,没必要弄脏身上,你直接丢到沟里就行。”
“你有绳子吗?”男子哈哈一笑,把头上那滑稽的皮毛帽子扶正,摸索起来:“我来绑就行。”
“我要绳子干他妈的什么?扛起来扔下去就行。”
男子拽着鲁尔的脚,拖到车门口,跟车夫闲聊道:“咱怎么还没追上少爷的队伍啊?都赶了大半天了。”
他好几天没吃饱了,等把这小孩处理了,估摸着晚上还能多吃两口,男子高高兴兴的抱起昏迷的男孩,用那双黑手拍了拍他的脸。
“住口吧,我现在顾不上跟你逗闷子,看在火神面子上住口吧,”车夫看着男孩紧皱的眉头,央告说。
干这种不光彩的事儿,简直要下地狱了,才那么大点的孩子,偏偏惹上这种烂病,这山沟沟里哪能有人给他治病呢。
“追不上少爷的车——咱们可就糟啦!没多少粮食了。”老人愁眉苦脸地说。
山间的路很窄,旁边就是陡峭的崖坡,上面生长着一些草药和耐寒的植物,鬼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植物呢。这种该死的季节居然都能活下去。
男子站在坡边往下看了看,确认了地形。
这里确实是路上比较险的位置了,掉下去也不至于半死不活。
要怪就怪那头蠢马吧,居然从崖边滑下去了,总要节省些口粮,才能赶在断粮前回去。
男子再次拍了拍鲁尔的脸,见他没啥反应,就直接往下一丢,男孩的身体滚进阴暗的沟壑之中。
影子拖长了,太阳已经西沉。
撞击声响了几下。
不对劲……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这不是落崖的声音,男子将身子伸出去半截,只看见一些石头和绿叶子。
他刚想回头,就被一只手推下了山崖,余光之下,是车夫身下的被血汤子染红的雪。
发生什么了?
他的脑子在思考中撞向山石,碎裂开来。
“死透了,出来吧。”
就在鲁尔落下的方向,一个带着木箱子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抬头看向崖上的男子,“还落了一个,正好砸我身上了。”
“而且他的病情有些奇怪,我想看看。”
“随你,不要耽误行程。”
他从阴影中走出来,背着一张细长的竹弓,细长的匕首一路滴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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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味和温暖干燥的地面让鲁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身上的厚重感消失了,就像是灵魂抛弃了身体一样,轻飘飘的。
意识在漆黑的空间里前进,一道橘色的光照进眼底,上帝的目光终于照耀到我了吗?
他终于从痛苦的梦里醒来了,入眼是整洁到不像是有人住的房间,砖石垒的房子,炉火很旺,他的床上也是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