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点点头,还拿起手机来认真做记录。林忠看夫人听得如此认真,有些意外,不由得说了更多,“半年前,老爷在画廊收了幅老作家的山水遗作,转手赚的钱够老宅一年开销;但祖宅投资的一家影业公司,最近拍的片子赔了,账上得记着,年底要从祭祖的经费里匀补。”
思念转身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摸了摸,每本账册都沉甸甸的,还有很多凹凸的墨迹。专注间,忽然听见西厢房的东边传来面粉落地的闷响。
林忠笑了笑:“李嫂带的小徒弟又毛手毛脚了。她不仅管膳食,果园的葡萄熟了要盯着装箱,后厨腌的酱菜得按季送抵合作的酒店,这些进项都得经她过目签字。”
正说着,林禄的小徒弟扛着个藤筐从月亮门进来,林忠带着思念走过去,看着筐里的山楂红得发亮,继续说着,“这是今早刚摘的,明儿就得送进洲际酒店的后厨。”小徒弟抹了把汗,看着思念叫了声夫人,林忠随手拿了两个才让他走,其中一个递给她,“洲际酒店跟咱们签了三年约的,每斤比市价高两成,但得保证果子上没虫眼。”
林寿这时端着盆清水进了西厢房擦桌子,袖口也不知道从哪里沾着些银粉,老管家指着林寿,平静地陈述着,“他带的徒弟在学给铜器抛光。”林忠解释道,“花园的假山石如果缝漏了,我们还有一位维修师傅,叫做方叔,他会维修各种,老宅风吹日晒的,遇到大风暴雨,要维修的东西就更多了;而李叔想必您之前见过,他之前主要负责照顾老爷,今天他刚把车开去保养,等会就回来,明日要送林禄去跟新酒店签蔬菜合同。”
思念望着窗外,林喜的学徒正蹲在廊下核对送货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厨房飘来的蒸糕香。“那书画投资亏了怎么办?”她忽然问。
“老爷早有规矩。”林忠从樟木箱里翻出本蓝布账册,“盈利了就添些新的紫檀家具,或是给祠堂换副新的烛台;亏了就少买两盆名贵的兰花,厨房的肉菜减两成,总之得让账目平着。”
暮色漫进窗棂时,林喜正给林禄的学徒核对外卖单。核对完,还不放叮嘱着,“这些菜心是后园刚割的,给悦榕庄送过去。”他用红笔在单子上圈了圈,“记得让李叔在后备箱垫层稻草,别磕坏了。”
说完,林忠从最前面的柜子里抽出一个花名册,里面记录着这些年来在老宅工作的很多人,但最后干得最久,留在老宅的只有第一页的十三人。
思念看着手上名册十三人的名单,忽然明白这老宅为何百年不倒。就像林忠说的,五个管家带着徒弟各司其职,李嫂的灶台烟火、李叔的车轮印、方叔工具箱里的铁锈,都在这宅院里拧成股绳,牵着祖宅往前挪。
她忽然觉得,这座宅子似乎也不是之前想象的那么……孤单与寂寞了。
她望着书房,已经从紧闭变成半遮半掩了。她忽然转身对林忠说:“林伯,能带我去看看祠堂吗?”
林忠愣了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刚刚还叫他老管家,这一下子叫他“林伯”还有些不习惯,不过也只是一秒,便恢复正常,“现在?”
“嗯。”思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既然要敬香,总得知道祠堂里的规矩,不是?”
林喜正在拨算盘,听到这话,在一旁连忙接话:“祠堂里的香炉得用檀香,烛台要擦得锃亮,小姐要不要先去看看供品清单?”
虽然“小姐”听着十分别扭,但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喜欢有挑战的事情,她就不相信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之后,这些人还叫她“小姐”?
“先去祠堂。”思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喜没继续说话,低头继续干活。
她跟着林忠穿过月亮门,青石板路上的青苔沾湿了鞋尖。西侧厢房的窗棂半开着,能看见林喜正趴在账桌上拨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像碎冰落地。
祠堂在主屋东侧,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林忠推开大门时,一股混合着香灰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二十七个牌位,黑漆描金的牌位前燃着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按规矩,夫人要在牌位前磕三个头。”林忠指着供桌前的蒲团,“磕头时不能抬头,起身要慢,裙摆不能扫到地面。”
敬祖宗嘛,这点规矩她还是懂的!
思念盯着那个褪色的红布蒲团,忽然想起一生。她弯腰抚摸着蒲团边缘磨破的布料,轻声问:“一生小时候,就在这里跪着?”
林忠的喉结动了动:“少爷十岁那年,把老爷的砚台摔了,在这里跪了一个小时。”他转身指着墙角的条凳,“老夫人偷偷在那里放了个棉垫,被发现后,也被罚了,不过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思念走到墙角,条凳上还放着不止一个灰色棉垫。她仿佛能看见小小的一生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而他的母亲躲在门后,手里攥着棉垫偷偷抹泪。
“辰时敬香,要穿石青色旗袍。”林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旗袍得是盘扣的,不能有绣花,夫人的尺码可以报给李嫂,她会找人做好衣服。”
思念点点头,忽然转身往门外走:“去看看合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