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波涛在胸腔横冲直撞,潮汐漫没席卷,从未像此刻的这般恨,好似这一刹那起,再不会有光阴黑白,唯有眼前之人之景。
可是江云织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心口如巨石倾轧一般的痛,勒着她无法说出话来。
她曾以为,被诸天仙魔剑指共伐时,尊师身死眼前,已是至暗的悲伤。却不想,千年后的某日,被一只无形的利爪剖开心窝,鲜血淋漓。
过往的碎片纷至沓来,犹如正在发生,耳边只闻那时音,不见当下事。
她一遍一遍审问自己,一切的选择无限放大、延伸,试图在过往的每一条分叉路,找到一条为时不晚、仍可挽回的路。
直到最后,她深陷其中,猛然惊觉,哪怕是当初醒悟一点点,都会是比现在好的结局那一时刻,灵魂也自囚深渊。
“云兮云兮渡舟山。”
“天边的闲云,淡而不散,散而不乱,乱而有序,序中独善其身;能隐于雾,化形为雨,凝可遮天蔽日,亦能皎合映月,阴阳不惧。”
“云儿,喜欢这个名字吗?”
“云随风动,弟子愿为云,毕生追随师尊。”
兰薇又道:“你知道李婉桐,是因何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的吗?我来给你讲讲吧。若非你撺掇阎罗,为你写状告上天庭,我与李婉桐本可井水不犯河水。毕竟,这样一个没心没肺蠢货,根本不值得本宫费心思对付。即便对付起来,也毫无心理负担,毕竟天宫上下,也就你和她最要好了。除掉她,就仿佛除掉了一个眼中钉,好像本宫,除掉的是你。”
“兰薇。”江云织道,“你就这么恨我?”
兰薇不答反问:“现在你想杀了我?”
她不明白:“从前,我何时愧对于你,你恨我至此?”
兰薇抿唇扬笑:“恨你的人还少吗?不差我这一个吧。既然记不起何时惹了祸,倒也不必强行提及。反正,你我是宿命的仇人了,不过放心,很快我就不恨你了,我还要感激你,救我儿性命。”
话落,兰薇张开五指向她擒来,玉笛垂在手边,乍然变作一柄孔雀扇,刀割在颈,却不及心中之苦痛。
淤塞吐不出咽不下,她该做点什么,可竟连拔剑都力不从心。
缘深遇君,缘浅误君,缘散可否还君?
“少时见君,如见清风明月,弟子心向往之;尊于弟子,亦师亦亲,弟子学尊之行,习尊之风,守尊之则,不亦乐乎;尊不弃木石,木石岂能无感;愿为尊生,奉君之愿,承天之命,见天地,见众生;愿为尊死,死亦无怨、无悔、无憾。”
“初剑,为尊出鞘;终剑,弟子将为尊封鞘。”
可雪盖木棺,剑葬沉海;蜡炬成灰,木已成舟。今才道当时错,破茧重归,又奈何?
孔雀扇飞羽锋利无比,出必见血,修为被压,几次交锋,她根本无可招架。
天寒地冻,伤口上一刻还热着,下一瞬便被冻结。
“江云织,这就要放弃了?”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之声一语惊醒梦中人,江云织猛地回神,刺穿耳膜的笛音鬼泣狼嚎,眼前景象变幻,重新回到黄尘漫天的神冢。
不同的是她身边多了一人。
珩琅并非虚影,静静站在她身侧望着她,那身檀木香如旧,终是让她镇定下来。
“虽然你害本座元神分离,本座却念在你帮助过本座,须得救你。”
他的到来让场内局面再次发生扭转,兰薇的面容跟着扭曲,方才还如群狼环伺的诸仙将兵者皆退到百步开外。
兰薇道:“江云织,你果然与魔族早有勾结。”
回应她的则是珩琅,大手一扬:“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在场有来客愿入我魔宫,本座也是欢迎的。”
兰薇顿时露出惊愕之色,回头望了眼众仙将,已然是恼了:“邪神,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煽动人心。此地禁制是你动的手脚吧,青铜门大开,放了许多鱼虾鸟虫来掺和。若我猜得不错,你魔宫中人,正在此地不远。”
听出她语气中暗含威胁,珩琅依然不动声色:“哦?是吗。正好将尔等一网打尽。”
兰薇眉目锁着,显得凝重。若是珩琅真要与她为敌,恐怕她也不是那么好逃的。一时沉默无话。
珩琅道:“诸位,若今日不跟随本座,便尽管拿起你们的武器。若愿追随本座,放下手中的兵器,以道心立誓,从今以后,你们便是我魔宫兵将。”
兰薇道:“邪神,你究竟意欲何为?”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珩琅道,“这座冢已成空冢,里面立着的神像是何人,不必本座说。可知那神位传承从何而来,为何存在?”
“古神顺应大道趋势变换,追根溯源,或许初生之时不过是混沌间的一粒浮尘。两仪应道而出,十阴九阳。本座便是第十阴仪。是以,十八古神围杀本座,也是顺应大道而为,否则大道法则则不成立,更不会有后来的万千世界生灵。”
“适者生存,本座活下来了,却并非他们无能。而是世间的规则再次被打破了。阴阳不再平衡,阳极吞阴,本座应大道归来,此为天道。”
有一仙将壮着胆子道:“你是说,是因为我们仙族比魔族强,打破了阴阳平衡的天地法则,你才会出现?岂不是,魔族复起,你便会消失?”
珩琅道:“谁知呢。”
仙将还欲再问,被兰薇喝退,道:“如你所言,阴阳平衡不可被打破,若你助魔族复兴,我仙族受压,安知不会出现新的阳极问世?你就不怕届时自己尸骨无存?”
珩琅却道:“谁来都比你们现在那位强。”
兰薇脸红了又绿:“狂妄之徒,可知已有制服你之人现世?竟对帝君不敬。”
珩琅哂道:“指今天宫那位?本座乃创世神,区区一介靠偷来承袭神位的鼠辈,本座还未放在眼里。连本座一招一式,都招架不住,躲在天宫清闲度日。何来本座于他不敬之言。”
“你!”兰薇说不过他,将目光投向身后众仙将,只见一个个眼神躲闪,不敢开腔。
试问这世间有何人敢说此话?后世的第一位真神,被贬得一文不值,难道煞古邪神真有传说中一人敌万界的本事?
见无人敢说话,珩琅侧身,目光落在身边人身上:“随本座回吧。”
江云织敛目不解:“回?去哪?”
他道:“魔宫。以金陵山人的身份。”
江云织道顿然忘却呼吸,震愣道:“你何时知道我……?”
“一直。”
他竟一直都知道“金陵山人”就是她当初混迹魔宫的假面。这般轻描淡写,就好似从不在意。
众仙将闻之他们要走,在兰薇命令下一拥而上,却被强大的无形屏障冲得倒飞出去。
兰薇也未能幸免,呕出一口血,咬牙道:“江云织,你若想拿回遗体,便拿着我要的东西来换。否则,你在意的那些人,本宫会一个一个找出来,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众人不知二人识海传音,只见得二人之间锋芒毕露,那江云织的眼神,仿佛要杀穿人。
“我不走。”
珩琅手中一空,江云织抬眸望他,那份情绪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好像那是另一个人。
“我要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