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拴天链,江云织来到了荒无人烟,一眼望不着边际的平原。
此处地域辽阔,虽然没有人气儿却也并无残败,青草短短生长,树木林在天边。
江云织抬起手,掌心还残留一缕青烟。
若非她早备这一手,险些陷入被动僵局。
曾以“金陵山人”的身份初入魔宫时,她便悄悄控制一名魔族为她投放了一颗心脏种子于此地,就是为了来日变故,若到了腹背受敌之时,她还有一逃生喘息筹码。
江云织放下手,阖眼感受体内灵力不再被抽干,渐渐平稳,恢复正常运转。
她松了口气。
域外战场,与各界阻隔,想来到这里寻她少不了花时间心思,在这段时间里够她做很多准备了。
……
另一方天地,江云织的“消失”并未让事态延缓,反而愈演愈烈。
妖族彻底放飞,魔界封界,上仙界焦头烂额,下界的上古魔妖越来越多,竟是怎么也寻不到时空裂缝。
魔宫古老宫殿之巅,浓云遮天,紫电破晓。
大殿石门并未关紧,缝隙内部传出急促、低沉、无法遏制的错乱气息。
电光照亮,墙上的影子似蜷伏的猛兽,低压压抑的气音是痛苦的,蕴藏即将爆发的凶性,折磨得他失去自制。
“铛啷——!”
几樽琉璃盏凭空炸裂,崩得四处都是碎片,屋内不点明灯,长长的窗棂透出冷风,“呼呼”不停,像是飞雪,像是雷雨。
影子跌跌撞撞站起,踉跄不稳向后倒,步履虚浮沉重,几次摇晃来到窗边。
冷风拂飞他长如瀑的发,擦干他棱角的汗,青筋凸起的骨节手臂肌肉暴起,死死嵌入墨青石台。
他无声粗喘,拼命摇晃眼前景象,一只幽蓝的眼散发的光照亮一边窗棂,另一只手放下,露出一只赤红发亮的野兽瞳眸。
二者对抗,掐碎了身边桌台,残石砸向一面天光镜。
镜面碎裂,在镜中碎片分裂成无数个,扭曲、不健全、疯魔、异类、失败者……
珩琅退到空地,颀长的身躯凄凉。
心口还隐隐作痛,他按住紧揪的位置,无数念头在脑海闪过。
恨、怨、痛、愤、嗔、恶……
恨自己,恶他们,痛谁?痛谁……
为之奈何……
“江云织!”
他痛恨地念出这个名字,竟觉得舒快。于是着魔般一遍又一遍念他喊她名字。
咬牙切齿的、恨意滔天的、杀之才快的、迂回阴森的、侵略骇人的、隐忍克制的、愕然无知的、茫然的、无措的、惶恐的、不安的、碎碎念念直到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说什么……
混着他断断续续的气息,湮没眼底的疯狂。
为什么宁愿离开他?用那种眼神看他?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要做什么?
为何不与他解释?为何后退?为何一次又一次否决他?为何她最终都不能接受他?到底哪里不好!为何次次不如他愿!她想要什么!
权利、地位、苍生、朋友、师父、同门。
她所求为何?
为什么想不到……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缺什么……还缺什么……
头好痛!他的灵魂撕裂了!
宽阔的脊背弯下,他的背脊生出一对机械藤蔓,藤蔓变化、生长,逐渐汇集成另一个影子。
珩琅转身,着魔地望向分裂的影子,忽然定定。
“江云织……”
“她”不理会他,只是同样注视他,冷的似冰似风。
雷鸣又震响,“她”勾起一抹阴笑,金瞳闪烁危险光芒。
一只手成爪,猛地几步向他逼近,直直插入他的心窝,攥住了跳动的心脏。
珩琅仿佛无知觉,一只手缓缓靠近,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微微侧首,并不反抗,平直的睫羽下掩着双无情的眼,依然看着他笑着,毫无温度。
他收紧五指,“她”便微微抬起下颌,顺应他的力道,被他带到身前。
他叫“她”说话,“江云织”便抬起另一只左手,柔情地覆上他通红的眼。
“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她”对他贴近,右手扯他的心,唇靠近他的另一边胸膛,仿佛整个人要迈进他的怀抱。
“她”语气凉凉透风:“珩琅,你去死吧。”
珩琅鬼使神差转为捏住“她”后颈,一只手攥住“她”握他心脏滴血的手腕,同时用力,压断了“她”的骨骼。
“咯吱……”
脆响传入耳中,珩琅感到松快,待下一阵风吹来,他将头埋入了“她”折断的颈窝。
他放下“她”碎裂的手臂,臂弯将“她”整个身躯环住,扣住了“她”人,也自脊背之后,探入了“她”的心。
“果然没有啊……”
珩琅的声音消散与风中,许久才从“空心人”身上直起身。
“她”睁着一双死灰眼,唇边似笑非笑,软塌塌躺在他手上。
看了半天,他捏着“她”下颌,托至眼前,左右打量,幽蓝与嗜血的红映照在“她”肌肤,宛如地狱黄泉。
影子散了,化作尘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