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尾下撇，头一回在孙陵白面前露出对自己的哀伤。

“不急。”

孙陵白说：“我猜也是。锦老师她们也在忙。明天醒来，你想做点什么吗？”

“我没事。”

孙陵白弯了弯唇角：“好吧，是我想做点什么，你陪我吗？”

月光收束，转过树影与行人，间断地跳过十几个日夜，跃上一架眼镜。

那人推了推它，背着巨大的行李，走近这栋金色河流边的建筑时，楼上探出来两只脑袋，吆喝着让他把底楼的报纸带上来。

他神色有点恍惚，迟钝地噢了声，满身风尘融解在踏进门里的那刻，仿佛那里有一道过滤的屏障。

“于前！”孙陵白在楼梯井那朝下喊，“我们在四楼！”

“陈先生告诉我了。”他说。

他走上来，和他们拥抱：“当初你们被抓，音讯全无，大家都担心坏了，幸好人没事。”

孙点头，微埃特也点头。

“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一定没什么清闲日子吧？”

孙陵白说：“有时候还挺多的，因为除了能做且一直在做的事，更多的都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微埃特点头。

于前奇怪：“怎么不说话？”

孙陵白用欢快的语气说：“他又在做实验呢，不用管。”

微埃特继续点头。

一天下来，头要走三万步。

于前这次来，既是为参与沃里顿这里的研究，又是来给孙陵白植入第三块记忆泪晶的。

孙陵白好奇：“陈科怎么不来？”

于前说：“不知道。他应该是有自己的安排，和莱芬一起不知道去哪了。”

“你会在沃里顿留多久？”

“也许到胜利之后。”

第三次泪晶植入得很顺利，孙陵白头痛欲裂，高兴地对于前说：“看起来奏效了。”说完他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于前默默捋下了他的眼皮，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给活人做这么多次实验。”

出了临时实验室，他把微埃特拉到一楼门口，指着那半人高、一人长宽的大行李说：“锦传风、任择还有一些同志带给你们的。谁送的谁的名字都写了，你们对着拿，真累死我了，从邮局拖到这里......”

“对了，锦传风说过年来看你。”

任择愣了愣，挤出微笑。

“所以，”于前紧盯着他，“你的应激性失语症要不要好好治了？”

任择掏出笔问：“怎么发现的？”

于前说：“很少见到那么活泼的孙陵白。帮你瞒着我，想再去瞒着锦传风的吧？”

任择垂眼沉默，反正现在只要他把笔一捺，不作书写，就能逃避一切。

于前说：“这玩意治愈率很高的，你不要讳疾忌医。但话说回来，有孙医生在，我是不该担心的......就是你不想治，他也能押着你去治。”

任择勉强笑了笑，朝他点头，写：“谢谢你。”

于前狐疑地皱了皱眉，因为到沃里顿实验所报道的时间紧迫，也就把话全吞回去，先走一步了。

孙陵白醒来，一看到任择的神情就明白了：“他发现了？”

任择写：“也没有。”

“那......他没发现？”

“也不是。”

孙陵白：“......”

“微埃特你再跟我在这打哑谜，我就在和你玩五子圈叉棋的时候夺你笔！”

微埃特惊恐地揍了他一拳，神情鲜明得根本用不上写字——你这人，咋这么恶毒！

他在孙陵白威胁意味十足的微笑中败下阵来，如实交代了于前的“一知半解”。

孙陵白说：“别怕，至少这样他不会告诉锦老师。”他还期望着微埃特能在新年前痊愈呢。

微埃特用力喷出口气，神采委顿下来。

他那句对孙陵白说的“如果不得不面对，就不该事先搅浑水”，其实适用于所有人。也没有当局者迷的说法，清醒了又怎样，还是胆怯。

“去弄俩冰淇淋球吃吃吧。”

——微埃特画了个“8”在本子上，孙陵白立刻明白了。

微埃特握了握他的肩膀，低头龙飞凤舞：“真没啥，我丢的是舌头又不是脑子。真的，还没丢手来得影响大，而且平时遇到像你一样抠我口腔朝里看的神经病也少。”

孙陵白说：“哦。”

微埃特又写：“而且现在吃冰激凌比有舌头时更凉，算我赚到了。”

孙陵白动了动嘴唇，终于在微埃特期待聆听的神色前发出声——

“你还能思考，冰淇淋也更好吃了。这很好。”

微埃特睁大眼缓缓歪过头，显然是困惑。

孙陵白冲他微笑了下：“你安慰自己的话，别人再说一遍，也许有额外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