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虚弱了,心跳反而大起来,一片一片的波纹,几乎是震动。
他忍受了会儿,到底坐不住了,疑心肾上腺素在死前回春了,刚睁眼,人就摔落出去,几乎是跌破梦中梦。
他做过不下十次这样的梦了,并不吃惊,只是这回的光格外刺眼。
有人用厚实的毛呢布料裹住他,宽大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行走摩擦间他闻到雪化的味道。
真奇怪,进来前不是春天了么。但一想到是在梦里,也就不追究了。
这梦长得没完没了了,他被抱着走了很远的路。
然后有模糊的交谈声。黑纱替代了手掌,他睁眼,睫毛搔刮,有微弱的光感。
那人给他喂东西吃——他也真是饿坏了,梦里也能有饱腹感。
蔬菜汤......罗宋汤......这罗宋汤里怎么还有山药??
喔,换了道菜。
他逐渐不满足于被动地进食,伸手去抓那勺子,胡乱抓到了人的臂膀,登时一愣。
又吃了两口,他不张嘴了,撇开头,低声说:“梁丘伏,我要洗澡。”
隔了五秒钟,那人“嗯”了声。就温顺地抱他去洗。
孙陵白后背贴在玻璃门上,几乎印出了红印。梁丘伏沉默地冲完了他一面身体,轻扳他肩膀,说:“你转一下,孙陵白。”
那人行动有些迟缓,梁扶着他,猝不及防一抬头,看到从黑纱下逃逸出的两线泪。
他也有些察觉,欲盖弥彰地说:“不痛。”
“真的很逊,是我待过的三个刑讯室里......手段最次的。”
梁丘伏嗯了声,他转过来了也没有动作。
孙陵白有些疑惑地朝他的方向歪头,下一刻就被人抱上来了。
要说的话都断开了,隐没了。
孙陵白在黑纱下眨着眼睛,悄悄往后倒。心里想着不要滑倒,又想着滑倒也好。
喷头被梁丘伏拿在手上,仿佛忘了。那水柱一直往孙一条小腿打,等他缓过来些,就悄悄挪了挪,交叉过另条腿,叫它雨露均沾。
梁丘伏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是不要抱了,当即就松开了,仔细地顺着他肌理,给他冲后背。
孙陵白笑他:“那么脏就抱上来了,你也得洗。”
他说:“好。”
答话总是简短的。
孙陵白忽然有个疑惑,转过身摸他的面颊。但疏忽了自己的手也是湿的,于是什么也摸不出。
梁丘伏用面颊轻轻蹭了蹭他,说:“洗好了。”
孙陵白说:“嗯。”
他就关掉水龙头,抱孙陵白到床上。
问:“还饿吗?还是睡一觉?”
孙陵白静静地由他拉着手,并不答话。
床褥松软包裹的触感,对他来说已经太陌生遥远。更像梦中,但他知道不是。
梁丘伏以为他困了,要去检查窗子关没关,却被他反拽住了手。问他:“怎么了?”
孙陵白仍不说话。
他摸不准孙的意思,凑过去贴了贴他的面孔,听到人轻轻“嗯”了声。
“要我陪你吗?”
他话语还很软和,但孙陵白接着他开口时,却一下严肃正式起来了:“你这次是为什么来的?”
梁丘伏说:“我答应过你会来见你。”
“......我想见你。”
孙陵白说:“我几乎没有想起你。”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
但梁丘伏捂了捂他的面孔,说:“没有关系。”
孙陵白一时无言,但心里不是慌乱无措,是茫茫的惶惑。像一座雕像。但他不该有“惑”的,一切不是很清楚么,梁丘伏爱他。
他头一回觉得这是个需要策略对待的课题。
不清楚梁是什么时候松手的,只知道他换过睡衣从背后贴上来——孙陵白已经有点恐惧这样的姿势,于是转过身想逃避,却被梁轻柔地搂了过去。
他也习惯了。似乎有人在心里轻轻叹了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