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重击到来前,响起了枪声。
砰。
像花盆被打落。
砸碎在他身上。
花泥到处飞溅。
鼻间是雨后的腥湿。
剧痛在震惊后诞生。
他弹动了一下,看见瘦猴惊恐的面容。
门口闹哄哄地围了一群人,平日里簇拥着陲落西的都不上前,有点畏惧的看着里面,看守终于拿枪挤进来的时候,孙陵白正用铁衣架勒着血泊里人的喉咙——当然是死了,但孙陵白还嫌他死得不够透,又或是为恐吓别人行表演性质的,恨不得叫那脑袋与脖颈断开才好。
瘦猴先被放倒了,不知哪来的抢也缴了去,整个人捆成个脊背后弯的球,马戏团似的,送到刑讯室去了。或许会死了的,不死也好不过死去。
孙陵白没问他开枪的心理。当然也来不及问,但后来想起觉得是很值得深究的——
为什么自己受过那么多次霸凌,都血和碎牙地吞下了,但在第二次见到别人受欺负时,却不惜暴露藏枪的秘密出手了呢?
后来有天再说起,陈枪讲了瘦猴——福伦尼的经历,说他曾经被陲落西在性//事上压迫过,他才有些明白。
福伦尼是把精神伤痛看得重过身体伤害的。而这件事被赋予精神价值,又顽固得像是个老传统。因为精神——其中的爱、性,都在艺术作品中装上了双翅膀,一旦遇见那个人就会飞往自由,而这样的自由是在潜意识中被自己拥有的,即便他们身处的是这样一个世界,这样一个会强迫婚姻、生育的世界,这样一个存在这二者都被物化的世界,也无法彻底抹灭这样的潜意识。
而这点微末隐秘的自由之心,看在自由党眼里,是可被点燃的希望之薪。
“福伦尼......”
他开始好奇他的故事,也许出于感激。
但他在孙陵白往后的几十年人生中再未出现,如同被刑讯室里的黑洞吞食了。
他的一切过去,都可悲又鄙陋地凝成“恋父”两个字,不容他辩解的,可怜的一捧盐晶。
孙陵白对陈枪说:“这是必然的,也更容易发生的。”
陈枪似乎不解,面孔藏在烟雾般的光尘后。
于是他又说:“倒序世界,伦理是被瓦解了的。人们的罪恶感小了。而爱上年轻、俊美的脸蛋本就是天性,一切爱都是审美和希望的投射。”
但陈枪说:“我不认同。”
“你比较对象出错了。不该把新旧世界的父与父比,而当是新世界的恋父和旧世界的恋子作比,而他们在你的体系下概率等同。”
孙陵白“唔”了声:“我昏头了,真抱歉。但总还觉得是现在更混乱了。”
陈枪不吝解惑:“对,因为你选错了论据,变量不在于伦理的颠倒,是子父相处的缺失和族谱监督执行关系带来的异化。”
孙陵白高兴起来:“这样就说得通了。”
又在心里说:陈枪这搞理论的脑子真好用。
然而下一刻高兴又烟消云散了,突然痛骂他自己和陈枪,称他们为“两个冷酷的理论学家”。
陈枪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但这段对话也是发生在很以后了,现在陲落西刚死在孙陵白面前,而孙陵白被丢进禁闭室。
没有食物、光线、声音,面积很小,刚好能屈膝蹲下,但背往后靠时一点倾斜都没有,几乎是90度,就算有倾斜,也是往89度倾。因此也睡不好。
排泄也在里面。
是活人的竖直棺材。
不知道关了多久。时间也没有。
他忽然无比想念那只闹钟,滴溜溜的声响和震动,甚至第一回开始想念闹钟背后的那个人——此前他从不认为梁丘伏和闹钟是强相关的,送给了他,自然就是切断了一切其他联系的、他的东西了。
他对记忆里厌烦的绿蚊帐也无比想念,至少那是活泼的色彩。他们曾在上面亲吻、抠痛彼此的伤疤,然后用漫长的安慰揭过它们——那时也是没有时间的,但时间是被他们自己取消的。
他想念梁丘伏。
他浑身都好痛苦,每一处关节都像长了味蕾,人浸泡在虚无的苦药里。医生不是医生,要把他杀死。
他梦到自己被霸王龙吞吃入腹,完整地——或是自以为完整地溜过它的食道胃袋肠道,到肛管前醒来了,发现蚂蚁密密麻麻爬了一夜。他把一觉称作一夜。反正外面的世界也总是用时间愚弄人们的感受。
现在反过来了。有种昏沉的大仇得报的喜悦。
但近乎是疯了的,他自己也知道。
门似乎永远都不会开了,他会饿死在这里吗?第一次知道,思想也是绞索,如果是植物人,一定能安然地在这待到地老天荒......但是,门为什么还不开,他被遗忘了吗?
这当然是很可能的,死了也没什么不好。过去的每一次入睡,他都该沉沉死去的,又或者,人生就永远处于幻觉中?
他身上没有一件衣服,也同样没有鞋子和袜子,他起先还捏死蚂蚁,后来害怕它们也消失,叫自己彻底分不清活着与死亡,于是放任了它们。
——地球之于人类是否也是这样呢?族谱是它约束人们的手段......
到底都是漫无目的的瞎想。
他的脚掌时刻抵着铁门,体温不断融化它,铁离子也不断进入他,心跳飞到了门上,一点一点抽搐着。仿佛这里的是别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