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眼都没抬,撕着手上的倒刺:“我干吗要告诉你?”
褐头发静了静,叹气说:“这可不行,你这样和别人说话,会挨揍的。尤其是陲落西,他是个大巨人,是黑鬼的老大,肯定不会放过你。而且你的这张面孔,太容易出事了——让我看看你的肌肉......”
孙陵白说:“滚。”
褐头发愣了愣:“你脾气真差。”
又玩笑地说:“放轻松!我不是基佬。他们真恶心,对吧?”
出乎他的意料,孙陵白抬了眼,淡淡地问:“没想到这里没有种族霸凌,反倒会有性向歧视?”
褐头发笑了下:“没有,只是我自己歧视。”
“那你就别和你歧视的人说话了。”
褐头发一愣,恍然大悟:“啊——你......”
随即又在他嵌刀的眼神里消音。
“抱歉,”他端正姿势凑过来道歉,“我的意思是,这个集中营里,强迫别人的基佬很恶心——当然同样的事在别的性别上也很恶劣,只是这儿基佬多一些。”
孙陵白问:“比如那个黑鬼头子?”
褐头发点头:“对,陲落西。所以我才让你当心。”
孙陵白神色似乎没变,但褐头发感到气氛松了下来。
又听孙说:“那两个字最开始是侮辱人的,别再用了。”
褐头发挪着屁股,想和他沾到一张床上去,立刻被他训了声:“过去。”
当下有些无奈:“A328,你在自由党里,一定也是□□之类的角色吧?一板一眼的......你是从哪儿来的?华希顿?威夫森?都不是——那是哪?”
又怕孙继续沉默,好不容易分得活人的褐头发急了:“那两个字我真不提了,你别冷暴力我啊,是棵枣树和你住也得疯了......”
孙陵白不是没有活泼的朋友,相反,像锦传风那样以聆听为主的反而是少数。但这还是他头一回觉得聒噪。
“长云区。”他答过这句,就往后一倒,将被子一拉,一副要入睡拒绝交谈的封闭姿态。
褐头发眉头一抖,但没再出声。
集中营里的日子和刑讯所还是有些区别。说出来都叫人不信,几乎是更自由了。
或者说,活动更多了。
因为刑讯所要时刻为挨审待命,但在这儿,这些人被认为没有或再难以抠出情报来,更像斟酌后否定死刑的改造。
他们每天要放风、洗浴、洗衣,再由看守抓小鸡似的盲抓几个人去,不叫鞭子落灰。而与孙陵白同间的褐头发显然是最倒霉的那只小鸡。
他没说自己的来历,虽然神情总在跃跃欲试,但孙陵白懒得多事问他。
放风时,就到牢房外的水泥空地上,能到枣树底下,看上面深褐的光杆子,纵横地分裂着天空,但有边际的东西到底还算得上有序的,犯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站在下面多看两眼。
有时也不能看,有个格外瘦小的男犯人,曾趁看守不注意爬了上去,拉下□□往下撒尿。下面的人不知道,以为是罕见的在外面才有的蝉尿,半怒半新奇地退半步抬头——然后新奇就没有了。那撒尿的差点被打得再不能撒尿。
但大多时候没这么明显的乱子。褐头发说,放风是和外面沟通的高峰期,大家都悄悄忙着呢。虽然孙陵白从来没看出来过。
他们这几个重点监视对象,放风也是有人跟着的,不让他们和任何人说话,谁靠近他们就吹口哨驱逐。孙陵白本来就没和人搭话的意愿,这当然对他不构成影响。
他只喜欢靠着电网边半人高的石台坐下,这里能看到整个放风的场地,也能看到角度最大的蓝天。
他发现先前在自由塔上的想法太片面了——人不仅是依赖黄色的土地的,也会向往无边无际的蓝天。事实上,也不止是土地和蓝天,凡是能代表自由的一切,人都要。
在自由塔里面时想跳下去,在集中营区域里想越出去。
但这终究只是近乎废话的空想,想不值得讲,改也不过是一念带过,不值得镇重以待。
到了洗浴的时候,看守就挥着电棍来骂人。
让他们一排排赤条条站好的,有的慢一拍去关水喷头,就被电了一棍子,还有的有了经验没关的,也被踹了脚摔掉颗牙,逼着去给喷头道歉,用舌头舔地上的流水。总之看守只是想泄火。
他的皮鞋踏碎浅水泊,溅起的水点子简直像通了电棍的电,谁受不住抖动了就要吃真正的电棍烤肉了。
看守除却关水时电到了人,直至走到队伍末尾都没再“开张”,倒也不会再发怒,只熟稔地往最后一个人背上一抽,就开始狗叫——
“管好你们的狗毛!洗浴间再堵上一根头发,你们就摁着自己的狗脑袋到地上去,像狗一样舔出来!”
等他们终于在静默中洗完了澡,又扔了个推子给最前面犯人,让他们自己剃光头。
孙陵白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褐头发原来与他隔着两个,悄无声息地挪过来,在推子的嗡声掩盖下说:“我们互相剃吧?”
孙没理他。
前面那个人捂着耳后的剐伤,把推子递给他。
褐头发却抢先夺过,往边上地漏撩了记水,不容他拒绝地帮他小心剃过了。
随后背过身去,孙陵白也就礼尚往来地帮他剃了。
只以为他技术不行。
没想到晚上回去,他告诉孙:“你前面那个人有艾病,他刮破流血了,我怕自己剃失手。”
孙陵白眼皮抖了一晚上,后来每次做事都排在那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