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也是可爱可恨的,仿佛黄昏时天空含糊的交界线。叫梁丘伏分不清他下面的意思,是“但你是例外”,还是“因此也能宽宥地给予你敷衍的爱意”。
孙陵白显然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了。
终于老实地洗完澡,披着半湿的浴巾出来了。
随后梁丘伏进去洗。
最后两个人沙丁鱼似的躺在同个罐子里,都跟死了似的不动了。
这里的日子到底太贫瘠,一旦发觉了新的活动,常常要做到腻烦反胃。
就像过去的倒走钟——
“你那时真痴迷它,痴迷得叫人担心。”梁丘伏拨着他的手指说。
孙陵白阖眼道:“一段时间里,人总要痴迷点什么,况且是倒走钟,比现在健康太多了......又有什么罪过呢?”
梁丘伏就问:“那现在我们是罪过吗?”
他的手抵在孙陵白腰上,冷得像枪管,几乎叫孙陵白猛然吓醒,但那点冷意很快也融去了。
孙陵白不答了,耐心早已告罄。
他们的话题两次卡在这岔口,第二次梁问他:“那过去痴迷的党派争斗,你还觉得遥远吗?”
依旧是没有回答的。但那点凝注的神情,已意味着梁的话对他起了作用,至少是根引导的线。
遥远么,当然是远的。孙陵白往前回忆时,常常在几个节点卡住,譬犹土丘,其中最颠簸难过的一个就是刑讯所的日子,自由党当然在它以前,之间的东西也就隔得厚了。
但哪里有远就不回去的道理?苦行僧常听说,无脚鸟在人群中倒是少见。人的生命超过一半都在痛苦与无聊中跋涉、消磨情感,从来如此。
他们之间,后来又有过几次,回忆与重叠的动作满满当当挤塞在狭小的房间里,一转头就被窗台上时刻预备立起来的白瓷砖阻挡。
这里总是闷热,人总像蝉似的鸣叫,分不清是为什么,有时是痛、难过,有时是酒罐子磕碰时的余音,还有的是拖长的迷茫,叹息似的,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全都不可解不可知的。
一次梁丘伏不清醒地喊出了什么,引得孙陵白发笑,结合他揶揄的话,也许是神父救我一类的。很可笑和可耻。事后想起来恨不得将头跟丹顶鹤似的插进土里。
旁的没有什么新奇的,一切都熟稔而逐渐无聊——情绪都在重复中消解了,思考和意义也被蒸发。两道身体纠缠在一起,和逢雨相碰的草叶并无不同。
那些敌意与快意也糊成一团,最终不去想了。
这对其他部分的生活还是有些影响。他们过去争吵的时候,成了沉默的空白,有时谁难以忍受了,就拽过对方,将他与自己往墨绿的蚊帐上一裹,作两条被捕的鱼,绝望地挣扎在一处,就能圆滑地回避过问题。
梁丘伏常常想,最初的那次,就是个错误。现在连交流的机会都没了。
但也许不这样,他们之间就什么都没了。
于是愈发执着地问孙爱与不爱,仿佛成了航船的检查语。
孙陵白当时花样百变地敷衍过去,心里始终空洞洞的。后来他才想到恰当的情境比喻,人在沙漠中要失水渴死时,是不会思考自己对一个高尔夫球杆的情感的。
外头又落了几颗炸弹,仍按部就班地。有人说这是新年彩排,不过比往年更惊动些。
又有消息传来,说要送他去沃里顿集中营。
梁小心地同他说了,又附与许多保证。孙闭着眼轻松地笑:“不想去。要不你用力点把我操.死在这算了。”
过了会又问了句:“你不陪我去么?”
梁丘伏摇了摇头。
“维塞说你要去族谱局接受检查,这是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
呼吸声沉入寂静。
在孙陵白几乎睡着时,梁丘伏才答:“有些东西,是刻在基因里不容违背的。”
“你会死吗?”
他犹疑地说:“不会......”
“不会。”
孙陵白就半嘲半讽地搂住他脖子,刻意贴近了,说:“我以前还当你们执行官在那种时候也会按族谱喊呢。”
梁丘伏就盯着他那颗随呼吸起伏的红痣不说话。
痣像个梅花的烙斑,在他颌角与颈段的交界处,梁深目高鼻,吻上去时鼻子会挠到孙陵白的鬓发。这时孙陵白就会似痛般地一缩,避开了。但分明是痒。
有时梁缠他更紧,仿佛为分离作弥补;有时又匆匆掠过他,仿佛刻意要将他当做蚊帐的影子,叫他习惯独自住在沙丁鱼罐里的生活。
孙陵白总疑心,后者是梁怕他耐不住找了别人。
但别人......怎么可能有呢?